谢霁昀停步。赵生从后面追上来,额头上冒着一层细汗。
“方才学生失言——”
“失了什么言?”
“学生不该提谢公的事。”
谢霁昀看了他一眼。
“你提了,我答了。”谢霁昀越过他往外走,“没什么失言。”
“博士!”
“还有事?”
赵生咬了咬牙:“博士说的和,学生觉得——不一定全对。”
“哦?”
“合于规矩,是保命。”赵生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不合规矩,是找死。但不是每个人都能选。”
谢霁昀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短,但足够他记住这张脸。那少年眼底有火,烧得怯,却没灭。
“你说得对。所以轮人不是选了规矩,是活了规矩。”
赵生愣在原地。
谢霁昀推门出去。暮鼓正一声一声往八百声上数,鼓尽闭坊。风跟刀子似的,卷着雪片直往人脸上抽,抽得人生疼。他紧了紧衣襟,出务本坊,沿坊间街往永嘉坊赶。
谢府门前冷清。两只石狮子头顶着雪,一只嘴里的石球不知被谁撬走了,剩下一只孤零零张着嘴。
他推门进去,门轴吱呀一声,在寂静里把声音拖得老长。
穿过门厅,绕过影壁,进了东厢书房。院子里那株老杏树在风里晃着光秃秃的枝桠,花苞裹着褐色萼片,等待着来年正月。
他站在廊下看了一眼,想起父亲曾经说过的话,杏花开的时候,要在树下埋一坛酒。如今,就剩树底下埋着的那一坛了。
谢霁昀站在门口,先低头看了一眼门槛。内侧有一道浅浅的泥印,鱼鳞纹的靴底。他跨过门槛,走到案前。案上的书卷被人翻过了。笔架也从左边挪到了右边,那支狼毫笔歪了三寸。
有人来过。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冷风从窗缝里挤进来,烛火歪了一下,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将影子拉得老长。窗外是谢府的侧院,青砖墁地,墙角有一丛枯竹。
后院西墙那边传来马蹄声,包铁棉布裹蹄,落地又轻又闷。声音从后巷那头传过来,又渐渐远了。巡防营的骑兵。谢府后巷是必经之路,只隔着一重院子,听得真真的。
他关上窗,坐在案前,对着那盘空棋枰。黑白子各半,他捏起一枚黑子,悬在天元上方,半天没放下去。那枚黑子在指尖转了一圈,他盯着棋子,想起三年前的那个夜晚。父亲只说了两个字:活着。
他把黑子扔回棋盒里。
亥时二更。窗外瓦片轻响,石子磕在窗棂上,两短一长。
谢霁昀没抬头。“窗开着,要进就进,雪灌进来了。”
窗棂响了一声,推开半扇。一道玄色影子从后院翻进来,落地带风,案上那盏油灯的火苗被吹得歪向一边,差点灭了。
来人拍了拍肩头的雪,雪粒子落在青砖上,化成一小片水渍。他往案前一坐,靴子底的水渍在砖面上洇开。
凌屹川抹了把下巴,胡茬上沾着的雪水被甩在案上,目光却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又别开,落在那盘空棋枰上。
“谢博士好雅兴,”凌屹川说,“灭门案后还能安心下棋,是笃定自己活得了,还是笃定自己活不了?”
“凌校尉夜闯谢府,是为了看我活不活得了,还是为了找东西?”
凌屹川的笑收了一半。他盯着谢霁昀,手按在刀柄上,虎口绷出一道棱:“你前夜去西市铁匠铺,取了一把骨尺。那铺子是我的人。你量什么?”
“量纸。”
“量纸用得着漕运司的旧尺?”凌屹川往前凑了半步,“你爹当年查漕运,查着查着就溺死在渠里了。你也想下去陪他?”
谢霁昀终于抬眼。两人隔着半张棋枰,烛火被穿堂风压得东倒西歪,影子在墙上跟着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