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当年护防漕渠,也查着查着就贬为庶人了。”谢霁昀的声音没有起伏,“你不想知道他是真失职,还是替人顶缸?”
凌屹川的手从刀柄上滑下来,按在案沿上。案面是榆木的,被他掌心一压,发出涩涩的响。他伸手一把攥住谢霁昀的手腕,把他按在案上。
“摘了黑锅,”凌屹川的脸凑得很近,近得能数清谢霁昀眼睫的根数,“你拿什么保证,下一个黑锅不会扣在我头上?”
谢霁昀没退。他抬眼,目光从凌屹川的眉骨滑下去,划过鼻梁,停在他眉心:“保证不了。但凌校尉,你现在杀了我,就永远摘不掉。”
凌屹川盯着他看了很久。烛火噼啪响了一声,爆出一点火星。
他松开手,从靴筒里摸出把短刀,连刀带鞘拍在案上。
“刀给你。”凌屹川说,“但刀鞘我留着。刀要出鞘,得我亲手拔。”
谢霁昀看着那把刀,没动。
他从袖中摸出一块碎瓷片,抵在凌屹川颈侧动脉上。
“刀和鞘,我要你押在我这儿。”谢霁昀说,“你变卦的时候,我至少能拉个垫背的。”
凌屹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碎瓷片抵着我,刀你收着。谢博士,这叫什么?”
“叫合伙。”谢霁昀说。
“合伙也行。”凌屹川说,“合伙杀人,比合伙喝酒牢靠。”
谢霁昀把碎瓷片收回袖中,瓷片擦过腕骨,凉得发麻。他起身,从案下摸出一把钥匙,扔过去。
“礼部库房的钥匙,我偷的。”谢霁昀说,“三日后子时,你跟我进去。你翻一页,我看一页。你抄一行,我记一行。别想耍花样。”
凌屹川接住钥匙,在指间转了一圈,塞进靴筒:“谢博士,你这个人,嘴硬心也硬。”
“硬才能活。”
“别硬死了。”
凌屹川走到窗边,手按在窗框上,停了一下。他回头,看见谢霁昀低头在看自己的手腕——刚才被他攥过的地方,一圈红痕。
谢霁昀用拇指慢慢摩挲那圈红印,没抬眼。凌屹川脖子往后仰了仰,翻窗走了,没说话。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把谢霁昀袖口吹得晃了一下,那圈红痕更明显了。
谢霁昀独自坐在案前,他伸手,蘸了一点茶渍,在案角写了一个字,“漕”。茶渍渗进木纹里,歪歪扭扭的。
然后他又写了一个“川”字。
他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盒,动作不急不慢。
今晚不是下棋的夜。
三更梆子敲过不久,窗外又响了。是脚步声,沉,带着一股子檀香混着酒气。宵禁拦得住满城的人,拦不住周家的人。
谢霁昀没抬头。他知道是谁。
门被推开了。周砚辞站在门口,月白襕衫,手里拎着一壶酒。他没拍雪,靴底的泥直接踩进门槛,他从不拿自己当外人。
“景明,”周砚辞叫他的字,笑里带着几分醉意,“今夜我来看看你。”
谢霁昀起身,没说话,只是伸手,接过了那壶酒。
酒是温过的,壶身烫手。谢霁昀的手指攥着壶柄,指节发白。三年了,他带来的东西,都是温过的。
“周博士,”他说,声音没起伏,“今夜来看我什么?”
周砚辞笑了笑,反手带上门。他走过来,一只手搭在谢霁昀肩上,另一只手去解他的衣带。
手指碰到腰侧时,谢霁昀抖了一下。
“抖什么?”周砚辞问。他的呼吸喷在谢霁昀后颈上,带着酒气和檀香,凉飕飕的。
“冷。”
“冷就忍着。”周砚辞的手顺着他脊骨往下滑,停在那道凹陷处,“这三年你都是这么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