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前一刻钟落锁。亥时,他父亲要走,走的是哪扇门?还是说,有人提前把门锁了,把一个“酒后失足”的人,送进一条走不出去的巷子?
“谁落的?”
“你猜猜看。”
周砚辞笑吟吟地看着他,拿壶把两只杯子都续上,壶嘴的细线又稳又直。
“坊正落了锁,三日后调去了岭南。”他说,“岭南好啊,荔枝,瘴气,还有一辈子花不完的谢仪。景明,这条线我替你查了两年半,查到坊正就断了。你猜,是谁把线掐得这么齐?”
“你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叙旧啊。”周砚辞摊开手,“说了,今夜只叙旧。”
谢霁昀反而坐稳了。他端起那杯酒,抿了一口。酒顺着喉咙下去,是好酒,温得恰好。
“周博士的旧,叙得很贵。”他说,“一层楼,一条人命,换我一句你猜。”
“嫌贵?”周砚辞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搁在桌上,往他面前推了半寸,“那看些不贵的。”
一本册子。蓝布面,磨得起了毛边,四角拿铜皮包着,铜皮上的绿锈擦得很干净。
谢霁昀认得这种册子。账房用的,流水账,一页一页,订线装订。
周砚辞翻开第一页,翻得很慢,纸页擦着纸页,一声一声,在空荡的二楼里听得真真的。
“永宁元年,腊月廿三,太学值房。”他念,指头点着行,“永宁二年,二月初九,听松斋。三月初三,崇仁坊别院。四月十九,太学值房……”
他一页一页往后翻,念得不快,每念一条,指头就在行上停一停。
谢霁昀坐在对面,端着那杯酒,没有动。
那些日子他自己都不愿记。他拿炭盆的灰、拿讲义的页数、拿一切能糊住的东西把它们糊住,糊了三年。原来不用他记。有人坐在灯下,一笔一笔,替他记得清清楚楚。某月某日,某地,一笔不落。
字迹他认得,周砚辞亲笔。馆阁体写账,小楷,一笔不苟。日期后头还有小字,注着时辰。腊月廿三的后头,注着“亥正”。连时辰都有。
胃里泛上来一股酸,顶着喉咙。他把那口酸咽回去,酒液在杯里晃了一下,没洒。
“三年。”周砚辞翻到最后一页,指头点在最后一个日子上,“景明,你欠我的,都在这儿了。”
“记账做什么?”谢霁昀听见自己的声音,平的,“放印子钱?”
“对账。”周砚辞合上册子,“怕你赖。”
“我赖得掉吗?”
“从前赖不掉。”周砚辞的指尖在蓝布面上敲了敲,“如今难说。景明,你如今是权知监察御史里行了,官身。官身的人,翻脸快。”
谢霁昀垂下眼,看着那本册子。册子不厚,三年,记满一本。里头有多少个日子,他数不出,也不想数。
“所以今夜是催账。”
“今夜是查库。”周砚辞笑,“看看我的东西,还在不在。”
他说着,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收进桌布底下。
下一息,谢霁昀的右腕被人攥住了。
桌布底下,那只手扣上来,五指收拢,凉,带着印泥和檀香的味儿。拇指正正按在他腕骨内侧,按在那圈旧痕上。痕是三年前留下的,麻绳勒的,早不疼了,成了一道白印子,藏在袖口里,不见天日。
“这道印子,还在。”周砚辞的声音从桌布上头传过来,空着的那只手,筷尖在杯沿上点了一下。
“在。”
“亥正那回,疼吗?”
“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