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砚辞的拇指在那道痕上碾了碾,不重,一下,又一下。
谢霁昀没有挣。他左手端起酒杯,送到唇边,酒液晃了一下,没洒。他咽了一口,把杯子放回去,放得很稳。然后他抬起右手,被攥着的那只,手腕不动,指尖往上一翻,在周砚辞的掌心里,轻轻划了一下。
不重。从掌根划到指根,指甲掠过去,痒。
桌布底下,那只手僵了一瞬。
就一瞬,五指松开了。
谢霁昀把手收回袖中。周砚辞的手也从桌布底下出来,搁在自己膝上。他没有擦那只手,指头蜷了蜷,掌心朝上,在膝头搁着,好一会儿没动。
谢霁昀看着那只手,想起账房先生对完账搁笔的样子。笔搁下了,账还在。
“还在就好。”周砚辞端起自己那杯酒,一口干了,“账上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周博士。”谢霁昀开口,“三年前那道痕,是什么绳子勒的,你还记得吗?”
“麻绳。”周砚辞答得很快,“崇仁坊别院晾衣裳用的,三股,新的,剌手。”
“你记得真清楚。”
“我记账的。”周砚辞说,“记性好。”
谢霁昀看着他。这人答得太快了。三年了,晾衣绳是几股他都记得。账房里最细的账,也不记这个。
楼下的笙歌换了一支曲子,鼓点密起来。暮鼓不知什么时候数满了八百声,停了,满城各坊的门都落了锁。坊里的笙歌,还要闹到五更,坊外的街,空了。
周砚辞把蓝布册子收回怀里,手在襟口按了按,按平了。
“景明,酒钱不能白出。”他说,“送你个彩头。”
“说。”
“初三。”周砚辞竖起一根手指,“正月初三,崇仁坊,有动静。”
谢霁昀的睫毛都没动一下。
“什么样的动静?”
“你去了就知道。”
“崇仁坊有你家的别业。”谢霁昀说,“你让我去崇仁坊看动静。周博士,你这是拿我当刀,还是拿我当香?”
“当客。”周砚辞笑起来,“请你去看戏。戏台搭在我家后墙根,票钱不要你的,你人来就成。”
“初三那夜,你在哪儿?”
“在听松斋,陪家父下棋。”周砚辞把锡壶从热水盆里提出来,又给他续上一杯,“整局棋,我一步都不会离开。”
谢霁昀垂眼,看着杯里新续的酒。
这话递得太明白了。人在听松斋,棋在案上,满府的人都看得见。崇仁坊夜里出了任何事,都到不了周砚辞头上。他把动静指给谢霁昀,把自己摘在棋盘上。饵上挂着钩,钩上涂着蜜,蜜底下是什么,他不打算说。
“我不一定去。”
“你会去的。”周砚辞拎着壶,笑吟吟地看着他,“景明,你这个人,闻得见味儿就挪不动腿。初三夜里崇仁坊那股味道,你隔着一个坊都闻得见。”
“我若是不去呢?”
“不去?”周砚辞歪头想了想,“那戏就白搭了。戏台搭一回不容易,景明,别让我赔本。”
“你的本,是什么?”
“你去了,就知道了。”周砚辞拿杯沿碰了碰他的杯子,叮的一声,“喝酒。”
谢霁昀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把那杯酒端起来,喝了。酒还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