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钱我记下了。”他放下杯子,站起身,“改日还。”
“不急。”周砚辞坐着没动,仰头看他,“利滚利,我不亏。”
谢霁昀走到门口,周砚辞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还是那点上扬的尾音。
“景明。”
他停步,没回头。
“那册子,我打算开始记下一本了。”
谢霁昀站了两息,推门出去了。
楼梯口的伙计还弓着腰,头垂着。他下楼,穿过一楼的喧闹,出门。亥时二更的点儿敲过了,平康坊里灯火通明,酒气脂粉气混着烤羊肉的烟,熏得半条街暖洋洋的。
他往坊门走,走到醉仙楼斜对面,抬头看了一眼。
对面屋脊上蹲着一道影子。玄色,贴着鸱吻,一动不动,膝盖上横着一条长形的物件。坊里的灯火斜上去,把那道影子的轮廓描出来,描得他眼熟。
他认得那个蹲法。巡防营的蹲法,一条腿承重,一条腿备着发力,半个时辰不换姿势。
影子看见了他。隔着一条街,隔着满街的灯火,那道影子站起来,刀往背后一插,顺着屋脊走了,走进坊墙的阴影里,没了。
谢霁昀站在街心,袖口里的手指蜷了一下,又松开。
他没数那道影子在屋脊上蹲了多久。鸱吻边的雪塌了一小块。他只看了一眼,收回视线,出平康坊,往永嘉坊走。
宵禁了。他出了平康坊,贴着坊墙根走夹道,避开大街。夹道里黑,雪在脚下咯吱响。拐出夹道口,正撞上一队巡防营的夜巡兵。为首的验了他的告身,抬眼朝巷口暗处看了一眼,摆摆手,放他过去。谢霁昀顺着那道眼风看过去,巷口黑着,什么都没有。走到永嘉坊坊口,更夫敲着梆子迎面过来,梆声一下一下,敲得这条街愈发的空。坊正亲自给他开的门,看了告身,登记入簿,关门的时候多插了一道闩。
回到谢府,亥时末。他点了灯,铺纸,提笔,蘸墨。
纸上落下四个字:初三,崇仁。
笔停在半空。“坊”字没写。
他看着那四个字。饵是饵,他知道。钩朝着谁,他不知道。周砚辞坐在棋盘上请他看戏,戏台子搭在周家自己的墙根。戏唱完了,台子塌了,砸的是谁?
他把纸凑到灯焰上。纸角卷起来,黑了,火舌往上舔。烧到“崇”字,他伸手把火掐了。
灯花爆了一声。案上躺着半张焦边的纸,半个“崇”字,墨黑,边黄。
他把那半张纸压进骨尺底下,吹了灯。
黑暗里,胃里那股酸又泛上来。酒是好酒。三年了,回回温过,不烫嘴,不凉胃。
他闭上眼。
窗棂响了。
不是石子。是指甲,轻轻刮了一下木框,三短,一长。
谢霁昀没睁眼。他知道是谁。
他没动。
刮窗声停了。过了很久,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笑又像是叹的气音。然后靴声响起,踩着瓦,往东去。
谢霁昀睁开眼,看着窗纸。窗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道新划的痕,从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照着,像一根极细的刺。
他翻了个身,把骨尺压在枕下。
那道痕,他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