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根的雪踩上去咯吱响。凌屹川蹲下,拿下巴朝墙根点了点。
“左数第三块。”他说,“松的。前儿夜里摸到的,没敢掏。”
谢霁昀蹲下去。雪光落到墙根,砖面上的泥色一块深一块浅。左数第三块,泥色发新。两旁的旧砖,泥缝里长着干苔,这一块的泥缝光秃秃。动过,动过不止一回,泥是新补的,补得匀,补泥的人手熟。
他拿骨尺的薄边插进砖缝,撬。砖动了半寸。
砖后头是个洞。洞里塞着东西。
半页纸。
他捏着纸角抽出来。纸是桑皮的,薄,韧,官栈里的抄件纸。纸边齐着,是裁的,不是撕的。一整页裁成两半,这是下截。上截在哪儿,只有天知道。墨迹叫虫蛀了小半,蛀洞边缘还泛着白。
“什么玩意儿?”凌屹川凑过来。
“地契。”谢霁昀就着手心里那点雪光,一个字一个字认,“崇仁坊……地一段……东至安上门街,西至漕渠……”字在蛀洞边上断成一截一截,“……得银……八千……”
“八千什么?”
“八千贯,还是八千两,蛀掉了。”谢霁昀说,“买崇仁坊一段地,这个数,大得没边。”
“八千是多少?”
“米价贱的时候,一贯一石。”谢霁昀说,“八千贯,八千石米。水尺往下锉一分,二十条船的亏空,就够买这段地。”
凌屹川骂了半句,又咽回去。
“日子呢?”
“永宁元年九月立。”
凌屹川蹲在雪里,咂摸了一下。
“永宁元年。”他说,“你爹出事那年。”
“那年九月。”谢霁昀说,“他死前三个月。”
墙那头,前院的狗哼唧了两声,又没动静了。
“卖主呢?”凌屹川问,“谁卖的?”
谢霁昀把纸侧过来,对着雪光。
卖主那一栏,虫啃得只剩半个字。半个字,连偏旁都没了。
他把纸凑到鼻端,嗅了一下。
墨。色发青,味是冷的,底下压着一点麝香。
“纸也闻?”凌屹川看他。
“墨分松烟、油烟、贡墨。”谢霁昀说,“这一味,色青,味冷,带麝香。西域进贡的烟,宫里赏下来,丞相府和三品以上才使得。”
“周鉴衡正好使得。”
“使得的人多了。”谢霁昀把纸折好,“可这股味,我认得。礼部库房的入库册,是它。裴中书的袖口,也是它。”
还有一处,他没说。
三年里,檀香底下压着的,一直是这股冷墨味。听松斋是它,太学值房的夜,也是它。
三处的墨,一炉的。
一纸,一册,一袖。纸上是地,册上是假纸的账,袖上是递刀给他的人。三条线,叫一股冷墨味拴在了一根绳上。
“一股墨味,上了堂能算数?”凌屹川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