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墨不是证据,墨是路标。”谢霁昀说,“路标不抓人,路标指方向。方向对了,证据在路上。”
“周鉴衡买地,拿自家的墨写抄件?”凌屹川皱眉,“这不等于在赃物上落款?”
“抄件不是他抄的。”谢霁昀说,“字写得规矩,横平竖直,吃公门饭的抄手。抄的人留了一手,没搁家里,搁墙里。”
“搁墙里做什么?”
“保命。知道太多的人,都给自己备一条后路。”谢霁昀说,“这半页纸,是某个人的后路。”
“什么人?账房?”
“账房不碰地契。”谢霁昀说,“碰地契的,是经手的幕客,或者管事的下人。不管是谁,是个怕死的。怕死的人,往后用得上。”
“那咱们把人家后路抄了?”
“借一借。”谢霁昀从袖袋里摸出一小卷纸、一截炭条,“抄个副本。原样塞回去。砖缝的泥我动过了,回头还得有人替我认一认,这洞里的东西,除他以外没人碰过。”
“怎么认?”
“塞纸的人,都有自己的记号。”谢霁昀说,“一根头发,一点灰,纸角的朝向。他来看一次,就知道来没来过人。”
他把纸摊在膝上,就着雪光抄。手冻得僵,炭条打滑,字抄得歪斜。八千,崇仁坊,东至安上门街,西至漕渠,永宁元年九月。卖主那一栏,他照原样描了那半个没偏旁的字。描完,又在旁边记了蛀洞的位置,几个,多大,哪几个洞吃了字,哪几个洞只吃纸。
“洞也抄?”
“洞也要。”谢霁昀说,“往后若再见到这半页纸,洞对得上,才是原件,不是誊出来诓人的。”
“你们读书人,心眼比筛子还多。”
“心眼少的那位,三年前死在漕渠里了。”
凌屹川没接话,往墙垛那边挪了半步,把风挡了。
“快点。”他盯着前院的方向,“狗食快见底了。”
“数你的更点去。”
“更点在我脑子里,跑不了。”凌屹川说,“狗在我耳朵边上。”
抄完,谢霁昀吹了吹炭灰,副本折成四折,收进中衣内袋,贴着那张旧例纸边。原件照原样折好,塞回砖洞,砖推平,缝口的新泥,他抓了两把雪搓上去,搓得看不出新旧。
“成了。”
两人起身,往墙头去。
谢霁昀过缺口,袖口叫一根断刺挂住,刺啦一道。
腕子上一凉。
“别动。”凌屹川拿住他手腕,就着雪光看。
袖口撕了道口子。腕上一道血痕,不深,渗着血珠子。
凌屹川拿拇指把血抹开些,手停了。
腕骨内侧,一圈旧痕。发白,发暗,勒出来的,年头不短了。
凌屹川没问。
他把谢霁昀的袖口放下来,盖住那圈痕。放得很慢,一寸,一寸,末了还把撕开的两片对齐了。
“我说了。”他开口,“手腕抬着。”
“嗯。”
就这几个字。再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