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叫是忽然起来的。
前院,四条狗一齐炸了。跟着是婆子的骂声,隔着墙过来,含混不清:“叫什么叫!抢食呢!”
灯笼的光晃上墙头。
两人贴着墙垛伏下去。光从他们头顶扫过去,停了一停,又晃走了。谢霁昀的鼻尖抵着墙垛上的雪,雪气混着炭条的黑味,往鼻子里钻。他没动,在数自己的心跳,数到十七。
“食见了底。”凌屹川说,“撤。四刻还差一气。”
两人翻出缺口。凌屹川先下,落在夹道里。谢霁昀扒着缺口翻过来,脚下墙垛一层雪壳,一滑。
腰后头叫人捞了一把。
捞住,扶稳,手就撤了。
谢霁昀站稳。袖口里那只手停了停,又垂下去。
“走。”
凌屹川从自己里衣下摆撕了条布,丢过来。
“回去缠。别沾雪水。”
谢霁昀把布条揣了,跟上去。
走出半条街,凌屹川在前头开了口,没回头。
“八千,崇仁坊,永宁元年九月。”他说,“接下来呢?”
“接下来,对那个字。”谢霁昀说,“永宁元年秋天,卖得起崇仁坊一段地的人家,长安城里不多。一户一户排,排得出。”
“排出来又怎么样?”
“排出来,就知道谁在卖,谁在买。”谢霁昀说,“买的出银子,卖的收银子。我看看,这条线上拴着几家的人命。”
“排户要排到猴年马月去?”
“不用排。”谢霁昀说,“崇仁坊的地,一寸一个价,谁家永宁元年秋忽然阔了,谁家那年冬天死了人,坊里的老人都记得。问人,不查档。”
“你一个太学博士,蹲墙根跟老头唠嗑?”
“人不兴自己开口么。”谢霁昀说,“人有嘴,嘴有缝。”
凌屹川在前头哼了一声,再没说话。
夹道外,坊间街空着。凌屹川走在前头,五步,一直没回头。
“凌屹川。”谢霁昀喊了一声。
前头那人停了半步,没回头。
“没事。”
“毛病。”凌屹川抬脚就走,这回真没回头。
雪地上两行脚印。前头那行踩得又稳又深,一步一个,全落在暗处。
怀里的炭条副本贴着肋骨,隔着冬衣,凉。
卖主那一栏,虫啃剩的半个字,连偏旁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