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一个收脚不住,撞在他肩上。后一个赶紧来扶,手在他臂上、袖上连拍带掸。
“官爷恕罪,官爷恕罪。”撞人的作揖,作得一串,“黑灯瞎火,没长眼。”
“我们哥俩送完夜食,回呢。”扶人的赔笑,“冲撞了,冲撞了。”
谢霁昀退开半步,掸了掸肩。
“哪个府上的夜食,送到这个时辰?”
“前头府上。”扶人的手往暗处虚指了一下,“爷儿们吃酒,吃得晚。”
“走路看灯。”
“哎,哎。”
两个人哈着腰,错身过去,脚步声快,拐进巷子,没了。
谢霁昀继续走。一步,两步,十步。
右手的袖袋,沉。
平日的袖袋没有这个分量。多出来的东西往下坠,坠着腕子。
他脚下没停,脸上没动。扶他的那只手,在他右袖上拍了三下。第三下,重。
两个人,短打,走路脚跟先落地,稳。扶他的时候,他瞥见那只手,指根和虎口有茧。闲汉没这样的手。这是两个练过的,装闲汉。
又走出二十步,拐过崔府外墙的转角,一处灯照不到的墙根暗影。他背贴着墙,把手伸进袖袋。
五锭银。
官银。五十两一锭,五锭,二百五十两。
谢霁昀的指头在银锭上停了一息。
他从七品,一年的俸,折银不到三十两。二百五十两,他十年的俸。两袖清风的清官,攒到死,攒不出这个数。
栽赃。栽得还很大方。
官银不入市。民间使银子,使的是碎银、银饼。官铸的整锭,只走官府的账。一个从七品的穷博士,家里起出五锭整的官银,不用审,先成了七分罪。
他把银锭翻过来,就着墙头漏下来的一点灯光,看底。
底戳两列,戳口深,戳边新。“永宁三年冬,户部银作局督造。”旁边一行小字,银匠的号。
他把五锭都翻了一遍。束腰,翘边,锭面细,底面糙,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银匠的号,五锭,同一个。
银匠的号,一人一戳,出了事按号拿人。月余之内,同一个银匠手里,出了五锭五十两的官银,全进了他谢霁昀的袖袋。
谢霁昀盯着那个“冬”字,看了三息。
春闱用银,笔、墨、纸、场屋、廪给,全走户部旧库。旧库的银子,戳最迟是永宁三年秋。
要栽他一个“贪墨春闱用银”,银子该从旧库出,该带着旧库的戳。
这五锭,永宁三年冬铸,新出炉的。
做局的人急了。新戳明晃晃,就敢往人袖袋里塞。
银子也真下血本。他把锭子侧过来,看丝纹,看底面的蜂窝。蜂窝细,滴珠圆,足色官银,一锭不假。
谢霁昀捏着银,在暗影里站定,把前后想了一遍。
闲汉撞上来,塞银,赔罪,走散。没喊,没叫,没有巡兵“恰好”路过。
今夜不发作。今夜要发作,就该当场喊人拿赃,人赃俱在,干净利落。塞完就走,是寄存,寄存到他谢霁昀的家里去。等他带回家,埋进土,锁进箱。然后,哪一个子时,查抄的帖子敲开谢府的门,从他家地里起出五锭官银——人赃并获,铁案如山。
这不是今夜用的刀,是备着砍人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