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陆怀真酉时那句话。急着回家的人,路上容易出事。他誊到三更才走,还是撞上了。
中丞那句话,是十句里的九句废话,还是那一句不肯说明白的?
扔不得。官银有号,扔井里,捞得出来;扔河里,更说不清。烧不掉。花不得,花一锭,自己先把罪名坐实。
上交也不得。交到御史台,五锭官银,来路说不清,先收的是他谢霁昀的押。陆怀真保得住御史台,保不住他。
只能收。收到一个只有他看得出来的地方。
谢霁昀把银锭拿汗巾裹了,揣进怀里,贴着肋骨。银子凉,凉得他一激灵。
他从暗影里出来,走回灯底下,步子不快不慢。
崔府门楼上的灯笼晃了一下。他没抬头。
永兴坊北门落着锁。守门的铺卒验了他的牙牌,记档,放行。三更的档上,添了一笔,姓谢。
永嘉坊,谢府,后院。四更天,冻土硬。
他拿锄头在杏树下刨坑。刨下去二尺,他把汗巾裹着的五锭银放进坑底。
埋法是他爹教的。土分三层回填,中层掺一把灶灰,表层拿浮土扫匀,再盖雪。动过这堆土的人,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他。
坑填到一半,西墙上头落下个人。
“埋什么?”
谢霁昀头也没抬:“埋雷。”
凌屹川跳下来,凑到坑边,看见汗巾里白花花的一角,眉毛动了动。
“官银?”
“五锭。永宁三年冬的新戳。”谢霁昀把最后一层土推下去,“永兴坊,崔府外墙底下,两个闲汉塞的。”
“崔府。”凌屹川蹲在坑边,拿手指戳了戳新土,“崔兆元的府第。”
“你认得?”
“兵部侍郎,管武库出入,周丞相的门生。”凌屹川说,“道上的人背后叫他崔算盘,算盘珠子一响,就有人要掉脑袋。”
“今夜他的算盘珠子,打到我袖袋里了。”
“直娘贼。”凌屹川说,“我在永兴坊口还带着队呢,他们就敢动手。”
“他们等的就是你带队。”谢霁昀说,“你前脚拐弯,他们后脚撞人。你在场,我倒说不清了。御史台的人,深更半夜,跟巡防营的校尉一路,怀里揣着五锭官银。”
凌屹川的脸在雪光里沉了沉。
“戳的事,多大的窟窿?”
“窟窿不在银上,在戳上。”谢霁昀把灶灰撒上去,抹匀,“春闱用银,笔、墨、纸、场屋、廪给,全走户部旧库。旧库三年一清,清了才进新银,这是户部的死规矩。”
“旧库的戳,最迟是三年秋。”
“所以,对不上。”谢霁昀说,“做旧也不难。拿酸咬一遍,拿土埋一冬,戳口就熟了。他连这点工夫都省了。”
“急成这样。”
“急才好。”谢霁昀说,“真到查抄那天,这一条,够我反咬一口。”
“要不,我替你化了他?”凌屹川说,“营里有炉子。”
“化银要炭,炭要人背,背炭要过坊门。”谢霁昀说,“我一个穷博士,半夜化银?化完了,银水往哪儿倒?”
“那就埋着。”凌屹川说,“看谁先挖。”
“埋着。”谢霁昀把浮土扫平,“雷埋在自家地里,炸谁,看谁的脚踩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