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兆元。”他说,“兵部的人。我不熟。”
“不熟好。”周砚辞笑了笑,“不熟,干净。”
谢霁昀没接。
他摸不透这一句。是提醒,还是炫耀?是告诉他,崔兆元动了手,周家知道;还是告诉他,崔兆元的棋走到哪一步,周家都看得清清楚楚?
两种都通。周砚辞说话,从来两种都通。
三年里每一回,他的消息都给得半真半假。初三崇仁坊那一回,是饵。这一回呢?饵里头,有没有一粒真的?
谢霁昀端着酒盏,没问。问了,就输了。周砚辞等着他问,他偏不问。
屋里静着。炭盆哔剥了一声。
周砚辞朝墙根的炭篓看了一眼。
“上月的炭,还剩大半篓。”他说,“下月再送,往哪儿码?”
“码得下的。”谢霁昀说。
“码不下也得码。”周砚辞说得轻巧,“周府出去的东西,没有往回抬的道理。”
谢霁昀没谢他。三年里,他没谢过一次,周砚辞也没要过一次谢。这桩买卖,账在别处记着。
“太学里那些嘴,”周砚辞又说,“近来还碎么?”
“碎。”谢霁昀说,“你喂的。”
“我喂的,我自然认。”周砚辞拿盏底在案上转了半圈,“哪天不碎了,你才要当心。”
谢霁昀端着酒盏没接。这话他懂:嘴碎是周砚辞撒的烟,烟散了,盯着他的人就该换真刀了。
周砚辞又喝了一口,拿盏底在案上慢慢转着圈。
坐到炭盆里的炭矮下去,周砚辞起身,披上斗篷,风帽照旧压到眉上。
“走了。”他说,“壶留下。”
谢霁昀送他到门口。院里雪上,两串脚印,一串进来,一串出去。杏树下那堆新土,在雪底下黑着。
门闩落上。
谢霁昀回到东厢,在案前坐下。锡壶在案上,壶嘴还温着一点。
腕上还缠着那条粗布条。他拆下来,血痕早结了痂。布条折成四折,又展开,又折上,搁在案角。
他不缺炭。炭在东厢墙根码着,周家送的。他不缺米。米在缸里,周家送的。他缺一个能信的人。这个,长安城里没有卖的。
他唯独不缺这壶酒。
五更梆子敲过,天光一点一点爬上窗纸。
壶里的酒,凉透了。
谢霁昀起身,把锡壶挪到案角,和腊月里那把并排放。两把壶,一壶空,一壶满,像一对哑谜。
他走到门边,手按在门闩上,忽然停住。
门闩的木刺,朝向变了。
他留记号时,木刺朝东。现在,朝着西。
有人在他送周砚辞出门后,动过这门闩。
谢霁昀退后两步,从靴筒里摸出那把短刀。刀身映着天光,青蓝色的光在刃口游走。
他握着刀,在门后站定,直到天光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