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屹川走着。忽然说:“废船坞那一片,不太平。”
“怎么个不太平?”
“漕运司养着一伙人,水面上讨生活的,叫水鬼。”凌屹川说,“白天装脚夫,夜里下黑手。谁家船不服调度,夜里缆绳就断;谁往渠边多瞅两眼,第二天人就浮在下游。烂船壳堆在那儿没人清,不是懒,是留着当地界。船壳底下藏东西,上头烂泥一盖,神仙也翻不出来。”
“藏什么?”
“你说呢?”凌屹川说,“你那条线上走的银子,总得有个下脚的地方。”
谢霁昀嗯了一声。银子不在账上睡觉,银子要落地。落地的银子,头一样买地,第二样,就是找地方趴着。
废船坞在光化门外二里,漕渠拐进一片洼地的地方。十几条烂船的壳,横七竖八泡在泥里,船板糟的糟,塌的塌,船底朝天那几条,远看是一排扣着的黑碗。
凌屹川蹲在洼地上沿,看了一袋烟工夫。
“没人。”他说,“下去。跟紧,泥里有桩子,别蹚。”
泥没到小腿肚,拔一步,咕叽一声。谢霁昀深一脚浅一脚,跟着凌屹川往船壳堆里走。
“哪条是?”
“漕船舵楼左帮烙船号。”凌屹川说,“烧红的铁印,烙进去半分深,年头加序号。永宁元年造的,号头是个元字。一条一条看。”
第一条,烙号的地方叫糟木头酥没了。第二条,“元”字底下是个七。第三条翻到一半,船帮一碰就掉渣,掉了一手黑。第四条船底朝天,舵楼那半截陷在泥里,刨开看,烙的是“永三”,后头造的。
“元字头的船,三年了,烂成这样?”谢霁昀问。
“跑官漕的船,三年一大修,五年一拆换。”凌屹川说,“三年就烂透扔壳的,是叫人搁在这儿沤的。沤烂了,死无对证。”
第五条,船壳侧翻着,舷帮朝上,烙号的地方叫泥糊着。凌屹川拿袖子擦,擦出两个焦黑的字。
元十九。
“这条。”他说,“我爹那队的档上,护的就是元字十九。”
他翻到船壳另一侧,蹲下去,手伸进舷帮下沿的槽里摸。左舷的槽是空的,槽口有新茬,尺叫人起走了。右舷那边,他摸了半天,摇头。
“这根槽也是空的。”
谢霁昀蹲下来。船壳底的泥比外头深,烂泥里泡着碎木、断缆、烂絮一样的东西。他把袖子挽上去,手伸进泥里,贴着船底往深处探。泥是凉的。探到第二把,指尖碰到一截硬的。不是木头。木头泡久了发面,这个是沉的,直的。
他抠住,慢慢拔。拔出来一截樟木,两尺来长,一头是糟断的茬。
“凌屹川。”
凌屹川凑过来,就着天边一点亮看。
“尺。”谢霁昀说。
右舷的水尺。叫人从槽里起出来,又塞进了船底的泥里。他把骨尺贴上去,对着刻度量。满载线的位置,一道锉痕,从线往下推,一分整。他翻过来量锉口的走向。单向推锉,起刀轻,收刀重,收刀的顿点在同一个位置。
同一双手。和陈三那儿那半块,同一双手锉的。
“一条船上拆下来的两根,一个人锉的。”谢霁昀说,“锉完,左舷那根你爹收了,右舷这根,扔回船壳里。”
“我爹为什么不两根都收?”
“收一根是证,收两根是祸。”谢霁昀说,“你爹懂行。”
凌屹川没言语。泥水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淌,他在裤子上抹了一把。
远处有灯笼晃过来。一点黄,两点黄,沿着渠岸往洼地这边来。
“巡夜的。”凌屹川眯眼看了一会儿,“不对。这条线的巡夜一班两个人,这是两班并了,四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