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腥。”谢霁昀说。
“是腥。”凌屹川说,“漕渠的泥,死人味泡出来的。”
“刚才那几个,”谢霁昀压着声,“不是巡夜的。”
“堆场的打手,挂个巡夜的名。”凌屹川说,“真巡夜的我认得脸。这四个,眼生。”
谢霁昀弯腰拧衣角的水,拧了两把,手在泥水里摸到一样东西。硬的,薄,边缘利。他抠出来,就着天边那点亮翻过来。
半片碎瓷。瓷胎细,釉色青白,断口新。瓷底有款,三个字,漕运司。
凌屹川凑过来看了一眼。
“官家的瓷器。”谢霁昀说,“埋在私渠的泥里。”
“船壳底下。”凌屹川说,“刚才我摸尺槽的时候,底下硌手的东西,怕是还有不少。”
“今天带不走。”谢霁昀说,“记下来。元十九的船壳底下,有东西。”
他把瓷片擦了擦,收进袖袋。
回去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泥在身上结了壳,走一步,裂一块。
过了光化门的岗哨影子,凌屹川才开口。
“并岗的事,我想了一路。”
“嗯。”
“漕运司的巡夜,从来是一班两个人,多少年没变过。”凌屹川说,“今夜并成四个。要么是新丢了东西,要么是怕丢东西。”
“弹章递上去五天了。”谢霁昀说,“银子的事,我一个字没露,埋的地方他们不知道。不知道,就慌。慌了,就得加岗。”
“加岗是好事?”
“加岗是告诉我,东西真在这儿。”谢霁昀说,“要是不在这儿,他们犯不上。”
凌屹川在黑暗里笑了一声。
“你这脑袋,不去赌钱可惜了。”
“赌钱靠骰子。”谢霁昀说,“我靠数。”
回到永嘉坊,三更过了。
谢霁昀烧了锅水,慢慢擦洗周身。脱湿衣裳的时候,他避开了后心。那块地方到现在还比别处热,他不想去碰它,碰了,就得承认它为什么热。
清洗完。他把两根尺的锉痕对齐了,左舷的,右舷的。一根干,一根湿。一副模子,一种木纹,连樟木节子的位置都对着。骨尺横上去一量。两道锉痕,同一个起刀,同一个收刀,连中间推锉的轻重都分毫不差。
一个人,一个晚上,一张锉。
元十九。他把这三个字搁在肚子里掂。船号档在漕运司存着,哪年造的,额定多少石,走哪条水道,谁签的验讫,档上全有。可他是待勘的人,漕运司的门朝哪边开,他都不能问。
档查不得,人问得。漕运司里,有的是没了人的人。账房淹死的,纤夫打死的,船老大病死的——死了的人闭了嘴,活着的家里人,嘴还在。
他把右舷那根擦干,拿旧布裹了,收进暗格的上一层。左舷那根还在原处,裹得好好的。
证物又多了一件。泥里的事,船上的人,没有人证。他站在案前想了想,把“元十九”三个字写在一小条纸上,压在骨尺底下。
院里静着。杏树底下,埋着酒坛的土安安静静的。
耳朵里的水,到后半夜才倒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