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抖的时候嘴里在默念数字。
杰克蹲在墙角看著这一幕,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苏名一个眼神摁了回去。
老枪把剩下的调料用夹子重新夹好,放回箱子。然后他拎起一个烧水壶,走到角落的水龙头前接水。
水龙头拧开,发出一阵驴叫般的嘶吼,断断续续地流出浑浊的水。
老枪等水变清,接了大半壶,放在一个小巧的单头电炉上。
“苏小子。”老枪蹲在电炉前,看著水壶慢慢冒泡,突然开口。
“嗯。”
“你吃过山西刀削麵没有?”
苏名看了一眼墙上那张面的照片,说:“吃过。”
“正宗的?”
“学校食堂窗口的。”
老枪嗤笑一声,那笑里带著几分酸涩:“食堂的也敢叫刀削麵。”
他伸手从桌上拿起那半瓶陈醋,瓶子上的標籤都磨没了,醋液只剩瓶底薄薄一层。老枪对著灯光照了照,一副鑑赏珍贵年份红酒的模样。
“太原钟楼街往南走第三个巷子,有个老头姓牛,八十多了,削了一辈子的面。那刀功,你站在旁边看,面片从锅沿飞过去,每一片都一样厚、一样长,跟机器切的似的。”
老枪的声音慢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醋瓶。
“浇头用的是酱牛肉,得酱够四个小时。麵汤拿牛骨熬的,放三颗八角、两片香叶、一小把花椒,別的什么都不加。面端上来,先淋一大勺陈醋——”他停了一下,“得是清徐的醋。”
苏名注意到老枪说这些的时候,眼神和他在唐人街装算命瞎子时完全不同。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在往外涌。
“十一年了。”老枪忽然说了一句跟面没关係的话,又没了下文。
水烧开了,老枪把水分別倒进搪瓷缸子和铝饭盒,盖上盖子燜著。
他把搪瓷缸子推给苏名,又冲杰克抬了抬下巴:“饭盒归你。”
杰克愣了:“那您呢?”
“我不饿。”
苏名端起搪瓷缸子,缸子外面印著“人民公社好”五个字,红漆掉了一半。里面的泡麵只有半块,调料水淡得跟刷锅水似的,上面漂著两根脱水葱花,孤零零的。
他看了杰克那边——铝饭盒里也是半块面,汤色一模一样的寡淡。
老枪靠在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看著他们两个吃。
苏名低头吃了一口。
寡淡,麵饼没泡透,芯子还硬。
他没说什么,一口一口地吃。
地下室里安静了一阵,只有吸麵条和咀嚼的声音。
老枪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胶袋,塑胶袋里装著一小撮东西——是晒乾的辣椒碎,碾得很碎,用橡皮筋扎著口。
他犹豫了一下,解开橡皮筋,用筷子头挑了一点,放进苏名的缸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