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2章京都分裂,后院起火
天启五年九月末。
京都鸭川的水落了下去,露出河床里光滑的鹅卵石,两岸的枫叶红得似火,却压不住从京都南郊平原上漫过来的肃杀之气。
从伏见城到京都御所的官道上,每隔百步就站著一名身著黑甲的幕府武士,手按刀柄,目光锐利如鹰,连风吹落的枫叶飘到官道中央,都会被他们立刻挥刀斩碎。
官道的尽头,是连绵数十里的军营。
德川家光亲率二十万大军上洛,此刻便驻扎在京都南郊的平原之上。
黑色的德川三叶葵家纹旗,在每一座营帐的顶端高高竖起,秋风卷过,旗面猎猎作响,与军营里此起彼伏的號角声、士卒操练的吶喊声、甲冑碰撞的鏗鏘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铺天盖地的威压,沉沉地压在京都城的头顶。
这二十万大军,绝非临时拼凑的乌合之眾。
最核心的五万旗本武士,是德川家代代相传的直属精锐,个个都是从关东平原上精挑细选出来的百战老兵,身著全套南蛮胴具足,腰间佩著两柄打磨得鋥亮的武士刀,连胯下的战马都披著半身马甲,光是列阵站在那里,就透著一股令人胆寒的铁血气息。
外围的十万大军,是井伊直孝这些谱代大名摩下的精锐,这些大名从德川家康时代便跟著德川氏南征北战,世受幕府厚恩,对德川家光忠心耿耿,麾下的士卒也都是歷经战国末年战火洗礼的悍卒,弓马嫻熟,战阵嫻熟。
剩下的五万兵马,则是从九州、四国、中国地方的外样夫名处徵调而来,虽各怀心思,可在德川幕府的绝对威压之下,也不敢有半分懈怠,营帐扎得整整齐齐,士卒操练一丝不苟,丝毫不敢落了幕府的脸面。
军营的正中央,是德川家光的本阵大帐。
这座营帐用厚帆布缝製而成,內里舖著厚厚的榻榻米,四周立著黑漆木柱,帐顶悬掛著一盏巨大的牛油灯,將整个帐內照得亮如白昼。
帐內没有多余的陈设,只有一张铺著黑丝绒的案几,案几上摊著一幅巨大的日本山海舆图,旁边堆著一叠来自北九州的军情奏报,还有一叠关於京都朝廷动向的密报。
案几两侧,立著两排佩刀的旗本武士,个个身姿挺拔,目不斜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整个大帐內,除了帐外的风声,便只有牛油灯燃烧的啪声,安静得近乎压抑。
德川家光端坐在案几后的主位上,身著一袭黑色的纹付羽织袴,外罩一件暗红色的阵羽织,腰间佩著一柄镶金的太刀,刀鞘上刻著精致的三叶葵家纹。
他今年不过二十五岁,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面容俊朗,下頜线锋利如刀,一双眼睛却深邃得如同寒潭,透著与年龄不符的城府与狠厉。
他亲率二十万大军上洛,绝非一时兴起。
这一年来,北九州的战局如同坐过山车一般,大起大落。
去年冬天,明军登陆九州,借著岛原起义的东风,连下岛原、长崎、平户数城,阵斩佐贺藩藩主锅岛忠直,逼降福冈藩黑田忠之,整个九州西部震动,幕府的威望一落千丈。
好在颶风季来得及时,明军的海上补给线被切断,酒井忠胜又临危受命,策反黑田忠之,接连收復岛原、佐世保,才勉强稳住了九州的局势。
可即便如此,明军依旧占据著平户、五岛、天草、长崎这些沿海据点,对马海峡的风浪一停,釜山的五万明军精锐就会横渡海峡,对九州发起第二轮总攻。
这场与大明的战爭,已经成了关乎德川幕府生死存亡的大战,稍有不慎,德川家三代人打下的江山,就会土崩瓦解。
就在这外患当头,举国上下都该同仇敌愾的时候,京都的后水尾天皇,却在他的后院里,点起了一把火。
明军攻倭,从始至终都打著“尊王攘夷”的旗號。
檄文传遍了日本的每一个角落,口口声声说德川幕府是窃国奸贼,挟持天皇,欺压万民,大明此番出兵,是为了驱逐蛮夷,清君侧,还政於天皇,让日本重归王道。
这种连三岁孩童都不会信的託词,偏偏后水尾天皇信了。
不,或许他不是信了,而是他寧愿抓住这根虚无縹緲的稻草,也要赌一把,赌明军能击败幕府,赌他能借著明军的手,摆脱当了十几年的傀儡命运,重新拿回属於天皇的权柄。
这大半年来,天皇暗地里的小动作就从来没有停过。
他让身边亲近的公家大臣,暗中联络那些对幕府不满的外样大名,甚至偷偷派使者接触葡萄牙人,与登陆九州的明军暗通款曲。
这些事,德川家光安插在京都的密探,一桩桩一件件都记了下来,源源不断地送到了他的案头。
起初,德川家光还能忍。
他知道,天皇虽然当了上千年的傀儡,手里没有半分实际的兵权,可他的影响力,却从来都不容小覷。
这个时代的日本,无论是幕府的旗本武士,还是各藩的乡士浪人,都將天皇奉若神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