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他从柜檯抽屉里翻出了一把旧醒木。
入手就知道不一样。木纹被摩挲得光滑如玉,底角磨出了弧,整块木头像被人攥了一辈子。
他把自己那把轻飘飘的新醒木收了,换上这把。
翻过来看底面,刻著一行小字,磨得几乎看不清。
凑近了辨认,只认出一个“唤”字。
醒木旁边搁著一本发黄的笔记,牛皮封面,手工线装。
翻开全是看不懂的东西。
地图、人像、符號。
字跡潦草,不全是简体字。
吴岭翻了两页就搁下了。
放下的时候,夹在笔记里的一张字条掉了出来,折了两折。
“茶馆比你想的老。好好泡茶。”
没头没尾。爷爷说话歷来只讲半句。
抽屉最里面是一包老沱茶。纸包,没品牌没日期,棉线扎著。
柜檯后面堆著一箱爷爷的旧东西。老茶碗、旧字画、铜香炉。
爷爷说“自己做著玩的,不值钱”。
但吴岭从小就觉得不对,因为那个茶碗太润了。
最上面那个豁了口的茶碗,碗底有一道细裂纹,沁著深褐色的茶渍。
那顏色没有几十年是不可能渗进去的。
小时候他伸手去拿过一次,爷爷一巴掌拍开:“碰不得。”
问为啥子,爷爷不答,继续擦杯子。
旁边还有几页薄纸。泛黄,薄得透光,上头有淡淡的花纹,写著几行看不清的墨字。
他翻了翻看不懂,顺手垫在了茶杯底下。
茶馆是自家祖產,半年没正经开张。
爷爷走后竹椅上落了一层灰。但几个老茶客还来。
张大爷端鸟笼,赵婆婆发呆两小时,棋搭子老张老李从上午杀到下午,全程只说三句话:“將。”,“吃。”,“再来。”
自己推门,自己翻茶叶罐,自己泡一碗坐著。吴岭没赶人。有人坐著,不那么冷清。
吴岭坐在爷爷的竹椅上。竹条硌著腿,坐久了能印出一道道红痕。
他掏出手机看了眼余额。三万出头。爷爷后事收的份子钱一万多,加上吴建国转过来的两万。
藏了不少啊。嘴上说著私房钱,转手两万眼都不眨。
吴岭笑了笑,放下手机。
他思考一阵后,还是觉得得留在成都。
吴建国给了台阶,去深圳,安排事做。但他要是走了,这间茶馆就真的没了。
不是歇业——是从世上消失。
井巷子这一片迟早要动,奇怪的是爷爷在的时候城市规划改了三版,每次都绕过了茶马巷,像这块地方有啥子东西挡著。
爷爷守了一辈子。他走了,就白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