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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血压（第1页）

宝玉回来后，惜春、妙玉、紫鹃都过来祝贺过。这天，探春、湘云再次约了共到荣府，祝贺宝玉后，各自把这几年的事情也分别说了。湘云一直嚷着要宝玉细说杀敌经过，宝玉不得已详说了些，湘云听后不禁感叹夫君卫若兰果然慧眼识英才。探春听了宝玉计划、组织、行事的过程，也心下暗暗佩服。之后，探春、湘云说去栊翠庵走走，宝玉听了也说要一起过去。

三人到了栊翠庵，妙玉、惜春、紫鹃出来迎进，到观音堂上香后，在外面坐了下来。宝玉看妙玉、惜春、紫鹃三年没见，样貌一丝变化都没有，笑道：“你们修行看来不错，时光飞逝，但青春常驻。”妙玉道：“二爷说笑了，修行在心，外貌不过是皮囊相罢了。”

宝玉道：“不知大家这几年修行有什么进展？”惜春道：“我在静坐中如感受到躁动，可以看得住，耐得久些。”紫鹃道：“我若在做事时感受到躁动，也不去管，看着看着，躁动自己就渐渐消失了，好像不是我的一般。”妙玉道：“诸法空相，平常心是道，就是每日上上香、打打坐、做些杂计，借以调御自心罢了。”

宝玉点头道：“道可道，非常道。这里的茶不错，不知又是哪时收得的水？”妙玉白了宝玉一眼，道：“你这是挖坑让我跳啊。也不避言，形相我还是有些执着，待这些都消去后，我也成灰灭去，到时自不会在乎这些。”

宝玉想到妙玉这样的妙人儿也终会红颜老去，不禁有些伤感道：“你也别说这些话儿，这话就我说得，你说不得。你们都是永远如此美丽，就我成了灰，也会记得一清二楚。”

妙玉见宝玉反执取别人家，不禁一笑，道：“你倒好，大修修于世，大隐隐于市。在世间闹出如许动静，像个孙猴子大闹天宫似的；然后他就被如来压在五行山下，如你现在隐于府邸一般；再历九九八十一难，才修行圆满，得成正果吧。”

宝玉见妙玉如此形容自己，也笑道：“前面你说的或许正确，怎么我后面还要经这许多劫难？难道就不能化险为夷、如履平地、一步登天？”妙玉道：“成大事者哪有如此轻松容易的？你是前面顺惯了，磨砺在后头呢！”

宝玉还待分辨，探春插话道：“宝哥哥，你知道父亲现在身体不大好吧。”宝玉心知探春这是听了妙玉说自己后面会有磨难引起的反应，于是道：“三妹妹舒心，我看父亲大人应该是高血压造成的，前面可能压力过大，现在缓下来后就会慢慢降下来。”

探春一愣，道：“高血压？这是什么病？怎么从没有听过的？”宝玉忙道：“这是西洋人的说法，我们这里称之为脉胀头眩。”探春道：“这是‘风眩’症吗？如此说来，父亲休养一段时间，用药慢慢调理，就可康复的？”宝玉道：“正是。可惜现在找不到西洋治疗此症的药物，但估计在家休养调理，慢慢就会好起来的。”探春听了，才舒了口气。

这日众人在栊翠庵叙话品茶，好不乐乎，及夜宝玉、探春、湘云方回府里，不题。

宝玉对高血压给身体造成的伤害大为低估了，这个时代高血压没有有效治疗方法，是古代那些幸运躲过传染病、战争和饥荒而成功活到中老年之人的最大死因之一，特别是社会高层，可以说是最可能的死因了。

贾政休养在家已数月，近来越觉头眩目胀，有时伏案稍久，便觉左手发麻，提笔不稳。他素来要强，不肯声张，只说自己年纪大了，精神不济，依旧每日读书不辍。

这日在书房里，贾政突觉头目昏沉，天旋地转，一跤跌在椅上。王夫人闻讯赶来时，见贾政面色苍白，口角微斜，忙命人请太医。太医诊脉半晌，皱眉道：“老爷脉象弦劲有力，此乃肝阳上亢，气血瘀阻之证。须得静养，不可劳心伤神，否则恐有偏枯之虞。”

王夫人听了，吓得魂不附体，忙命人把贾政扶回里间静养。宝钗每日亲自煎药送来。探春也搬回府里，天天亲前侍奉。宝玉见父亲形容憔悴，不复往日威严，不禁心中酸楚。

如此过了月余，贾政的头眩稍减，但左手依旧麻木，言语也有些含糊。这日午后，左右无人，贾政唤宝玉到床前，低声道：“元妃与当今圣上之事，你知道否？”

宝玉点头道：“孩儿有所听闻。”贾政道：“元妃临终前，你母亲与老太太去看望，我在外面却不能入里相见。内官说元妃是前日侍宴回宫，偶沾寒气突发痰疾，痰气壅塞而四肢厥冷，汤药不进，连用通关之剂并不见效。你母亲与老太太看到元妃时，已是痰塞口涎，不能言语。但元妃见老太太时，只有悲泣之状，却少眼泪……我在外面焦急不安，在来回踱步时，看见圣上在远处朝里间张望，面露悲戚之容，可见圣上对元妃是有着珍爱之情。”

除后面贾政叙述的见到圣上的情形，其余宝玉已在外面世界看《红楼梦》书时知之，但在贾政现在叙述下，却像有所意指。想到当今圣上当时是太上皇，而当时圣上在元妃去世后不久便退位，父亲是指元妃之死与他们两人有着关系……再想到元妃判词“虎兕相逢大梦归”，虎与兕皆猛兽，是指这两个皇帝吗？元妃是由于这父子皇帝之争而为人所害的吗？

宝玉不禁额头出汗，抬头望向贾政，道：“父亲的意思是……”贾政道：“你舅王子腾的升任，是当时太上皇的授意，我举荐贾雨村与他搭档，一人在内任大司马兵部尚书，一人在外任九省都检点，可说掌控着内外兵权。当然，调度官兵的虎符掌握在圣上手里，太上皇与圣上处于微妙平衡……”

说了这么些话，贾政不禁有些气喘，宝玉赶紧给他扶背，待气平了些，贾政续道：“在当时太上皇与圣上之间，我们贾家一直在太上皇这边，同为金陵四大家族，王家、史家、薛家自然也是一起站队。只是……”贾政顿了一下，道：“我与你舅自小就是至交好友，后来为掩人耳目特意疏远。他在外任九省都检点前曾来这里，名面上与你母亲告辞，私下与我一叙，讨论我们的站队安排。在当时情形，太上皇与圣上已起冲突，隐隐可见对立之势，如果我们金陵四大家族都站在一边，一旦押错，就全输了……虽说四王八公之间多联姻，我们很早就注意到这样联姻容易树大招风，在皇室看来更为刺眼，因而我们家基本都是与金陵出身的同乡家族联姻。金陵四大家族，护官符里也明写着，人尽皆知是‘连络有亲，一损皆损，一荣皆荣，扶持遮饰，俱有照应的’。”

说着，贾政又喘了一会，道：“王子腾与我那次讨论这其中风险，最后他决定明在太上皇这边，暗转圣上那边。而我继续坚定站在太上皇这边，如此，万一有个闪失，我们两家之一还可以照料对方后人。这事极为隐秘，你要绝对保密，当时就连王子腾在朝内的搭档贾雨村，对此也是全不知情。”

宝玉听到这里，直观感受到“伴君如伴虎”的含义，不禁汗毛竖起，道：“这样说来，舅舅当时赶回京城，是圣上的意思。而舅舅在途中突发暴病而亡，就不会是圣上的意思！”

贾政道：“是这样。”宝玉道：“舅舅被害后，圣上就急着对我们府抄家没爵，后面太上皇复位，就赐还我们家产爵位。是他们认为我们贾家坚定在太上皇一边，而王家转到圣上一边……那元妃又是被他们哪位害死的？”

贾政道：“这是我还没想明白之处……”宝玉再问道：“以后应如何与太上皇——当今圣上——相处？”贾政抓住宝玉的手道：“宝玉，我只能告诉你，要多想——在最重要那个决策之前，要多想。”

宝玉一时觉得这话哪里听过，还没反应过来，贾政由于说话太多，精神又过于紧张，一时昏厥过去，宝玉慌忙唤人去请太医。太医赶来诊脉后，摇着头道：“老爷气血上逆，瘀阻于脑，已是中经络之症，只能尽人事了。”

贾政自此卧床不起，清醒时也言语不清，眼中满是无奈。宝玉见父亲这般模样，心中暗痛。宝钗和探春轮流照看，王夫人则终日以泪洗面。

又过了些日子，贾政的病情日渐沉重，水米不进。这夜三更，贾政忽然睁开眼睛，望到宝玉时，嘴唇微动。宝玉忙凑上前去，只听他断断续续地说道：“元妃的事情……与宁府秦氏的事情，要对照起来看……”说罢，头一歪，就此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