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鹦哥语（第1页）

这天诸事安排妥当，傍晚宝玉就到潇湘馆闲坐用餐。这些日子为捣鼓新技术新工艺，宝玉常常就在大观园里过夜，府里人已习以为常，按时送来饭菜，不定在哪个地方用餐。

经过近来的事情，宝玉盘算着，对《红楼梦》书里的隐秘，应该了解得差不多，贾府业已复兴，是到了改变文明走向这个宏图大业的时候了。

正在宝玉清点过去、展望未来之时，一只鹦哥飞到屋顶，在那里嘎嘎叫着。宝玉看去，依稀认得是当年黛玉养的那只。自黛玉去世，由于没人喂养，这只鹦哥早已放生为野鸟。之前包勇说过，这鹦哥已不再会模仿人话，只会如常鸟那般鸣叫。

宝玉看着这只鹦哥，不禁有些惆怅。来到这个红楼梦世界，最想相处的林黛玉没能见着，只匆匆看了他的遗体一眼，可说是最遗憾的地方。宝玉拿出饭菜，示意鹦哥下来吃用。鹦哥仿佛明白人意，嗖的一下飞落到桌面，叼起食物在嘴里啃起来。

宝玉不自觉地伸手去逗弄，鹦哥却飞了起来，扑到宝玉的头上。宝玉用手掠开，道：“作死的，扇了我一头灰。”鹦哥飞落到旁边椅背上，叫道：“雪雁，快掀帘子，姑娘来了。”

宝玉一愣，这只鹦哥竟还记得之前黛玉与雪雁相关的话语。想黛玉已香消玉殒，雪雁则在扶送黛玉灵柩返回苏州后，留在老家那里生活。现在物是人非，鹦哥犹旧语，真真令人伤感。

宝玉不由对着鹦哥说道：“这些年，你在这里是怎么过的？”鹦哥却像通人性似的，竟长叹一声，似林黛玉素日吁嗟音韵那样念道：“侬今葬花人笑痴，他年葬侬知是谁？试看春尽花渐落，便是红颜老死时。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

这些诗句都是《红楼梦》书里黛玉所作，宝玉现在却是从一只鹦哥口里听到，不禁怔在那里。好一会，鹦哥见宝玉没有动静，就飞去屋顶。这时已入夜，月亮初出，宝玉望去，鹦哥身影正好在圆月中。宝玉轻哼着书里紫鹃话语道：“这都是素日姑娘念的，难为他怎么记了……”由是，宝玉不时在潇湘馆用晚餐，喂鹦哥，不题。

三年守孝时间将过，这日宝玉盘算着下一步的举动，傍晚又去到潇湘馆。鹦哥已与宝玉熟络，在晚餐摆上后，就飞到桌面待宝玉投喂。宝玉一边拿食物喂着鹦哥，一边说：“鹦哥儿，很快我就要回到世俗事务中，以后就少来看你了。不过你放心，我会让人来定时喂你的。”

又想到黛玉去世已十年，他活着的时候虽然自己没幸亲见，但从记忆里依稀可以感觉到黛玉的美丽聪慧，联想到苏轼在发妻去世十年时的悼念词，不觉念了出来：

“十年生死两茫茫。

不思量，自难忘。

千里孤坟，

无处话凄凉。

纵使相逢应不识，

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

小轩窗，正梳妆。

相顾无言，

惟有泪千行。

料得年年肠断处：

明月夜，短松冈。”

鹦哥仿佛知道宝玉说什么，一边吃着东西，一边望着宝玉。这些时日，宝玉常过来这里喂食，鹦哥慢慢拾起从前学的人言，逐渐念出以前黛玉教的诗词。宝玉每听到一首，都是惊喜伤感交错，不断拿食物奖励鹦哥。

这天鹦哥又念了一首黛玉作的诗句，宝玉已听过数遍，鹦哥多日念诵下来，已不断重复，想已是没有什么遗漏的了。宝玉在用餐后，对鹦哥道：“你还记得林姑娘说的什么话语，再不念的，我就要回去了哦。”

鹦哥一时没语，宝玉遂起身准备回去，正在转身之时，鹦哥却突然念道：“宝玉，你好糊涂。”宝玉听了，不禁呆着，转身望向鹦哥，不想这鹦哥竟听了黛玉临终的遗言。

无名氏续的《红楼梦》后四十回书里，描述黛玉临终最后叫道“宝玉，宝玉，你好……”说到“好”字，便浑身冷汗，不作声了，然后两眼一翻，就此去了。鹦哥这里却直接念出“你好”后面的“糊涂”，这是怎么回事？自己后来特别向紫鹃询问过黛玉临终情形，紫鹃叙述的也是黛玉喊着“宝玉，宝玉，你好……”就去世了。这是哪里出错了吗？

宝玉想道：书里描述与紫鹃转述相同，这里应该没错。而鹦哥念出“宝玉，你好糊涂”，也应该是黛玉的话语……等等，鹦哥念的话语，应是听到黛玉经常说的，鹦哥才会习得。也就是说，鹦哥念出的“宝玉，你好糊涂”，不是黛玉临终说的，而是在此前无人时，独自对鹦哥说的——而且是反复说的。

“宝玉，你好糊涂！不知林妹妹的病情，不知凤姐用的调包计，不知新娘已变了别人！”宝玉一边想着，一边长吁短叹，哽在那里。好一会，宝玉擦去眼角泪水，整理好衣装，就准备离去。对鹦哥道：“好了，好了！你已经把林妹妹的话语转达到了，谢谢你！”

就在宝玉迈步离开时，鹦哥突然又念道：“宝钗，你好狠。”这下宝玉是真的怔住，如石像僵在那里。“宝钗，你做了什么！”宝玉脑中闪回与宝钗作为夫妻相处的这十年时光，没发觉到一处异样，后椎处不由得一阵发凉。

之前自己怀疑过宝钗在雌竞中有所动作，与紫鹃询问那次就是为了弄清楚个中细节。但以紫鹃的描述，虽然宝钗有所偏私，整体而言还是合符情理，宝钗后来也正面对自己解释过相关事情。不论黛玉还是紫鹃，按书里的描述都认为宝钗是个好姐妹啊！为何在最后那段时间里，黛玉会独自对鹦哥说出“宝钗，你好狠”的话语！

通行版120回《红楼梦》书里的描述，宝玉记得很清楚，没发现有什么异常，宝玉又细细回忆自己与紫鹃询问那次的情形：

“林妹妹临去的时候，我糊涂了，你可以说说前后的事情吗？”紫鹃道：“林姑娘临去……还惦记着你送的两条旧帕子，他收到后还在上面提了诗，硬是要烧了，还有之前写的诗稿，也要焚了，临去喊着‘宝玉，宝玉，你好……’这些话，之前已和你说过。”

“再前面呢？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紫鹃道：“再前面？再前面就是林姑娘病着，身子越来越差……本来林姑娘身子虽差，还可勉强支撑的，直到在沁芳桥遇到傻大姐，糊涂着说出你与宝二奶奶将要成亲的事——当时他还不是奶奶呢！”

“再之前呢？还有什么吗？”紫鹃道：“再之前就没什么了，宝二奶奶——当时还是宝姑娘——还送过一封长信来，林姑娘看了很喜欢，后来反复看过多次，感慨宝姑娘有这样的才情，说着有惺惺相惜的意思。林姑娘又说：‘境遇不同，伤心则一。不免也赋四章，翻入琴谱，可弹可歌，明日写出来寄去，以当和作。’”

“再之前还有吗？”紫鹃道：“再之前没有了。说起宝姑娘——宝二奶奶——真是好好人儿，诶，也算是好人有好报。林姑娘生病，前面送来上等燕窝、洁粉梅片雪花洋糖，后面还送蜜饯荔枝。还与林姑娘说女德，说‘咱们女孩儿家不认得字的倒好。男人们读书不明理，尚且不如不读书的好，何况你我。就连作诗写字等事，这不是你我分内之事，究竟也不是男人分内之事。男人们读书明理，辅国治民，这便好了。’这还是林姑娘有一夜睡不着时，向我说的呢。”

“难怪后来一次我去学堂回来到潇湘馆，说讨厌念书的道学话，林妹妹说：‘况且你要取功名，这个也清贵些。’我当时想林妹妹从来不是这样的人，怎么也这样势欲熏心起来，原来是宝姑娘教的……”当时我说到这里，秋纹过来敲门，紫鹃敷衍了过去，待秋纹走后，紫鹃就催促我离开，这次对话就此结束了。

宝钗是在哪里动了手脚？宝玉呆坐在那里思来想去，不得其解。这天又是一个月圆夜，只见明月当空，仿如仙境一般。宝玉心中一动，这个问题自己无法找出答案，还有外挂啊！心念下，就想入睡去见警幻仙子。

但现在这个状况想入睡，谈何容易！宝玉实在没法，看到旁边有一根掉落下来的如棍形状的树枝，就过去拾起，咬牙准备给自己头上敲一下子。就在这刻，时间却像缓慢下来，旁边一个声音道：“公子莫急，不要伤着自己，你的问题我过来回答就是。”随着声音，宝玉手中的树枝凭空消失，宝玉还是手里拿着树枝的样子往自己头上敲去，结果是一个踉跄，几乎摔倒在地。

宝玉站稳后看去，正是警幻仙子，急道：“仙子，你既已知我的问题，还请解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