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家母 你们要到什么地方去呢?
盲叟 那我可不晓得。我们走江湖的人,就和天上的雁鹅一样,过一路,唱一路,遇着什么可歌可泣的事情,我们便把它编成曲子,拿来卖唱。冷天来了的时候,向南边走。热天来了的时候,又走向北边来。我们走的方向是没有一定的。
酒家母 象你老这样的人,听得的有趣的故事,一定是很多的了。
盲叟 是的,我们地方走得多些,也就有这些好处。我们在路上虽然不免要受日晒雨淋的辛苦,有时候又免不掉要受些饥寒,但我们在四处听得些可歌可泣的故事,待我们在山林里走着路的时候,或者是睡在那儿的桥下听着河水流着的声音的时候,我们就跟小鸟儿唱出歌声来的一样,无心无意地便把它编成了曲子。那时候真是再开心也没有的呢。不过这些年头,世风也变坏了,连我们可以编成曲子的事情都很少了。
玉儿 (自桥头趋近跟前)爷爷,韩城的那件新闻不是很好的吗?
盲叟 啊,是的,是的。我倒忘记了。我们从韩城动身的那一天,真听见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
聂荌 (忙向盲叟探问)是怎样的一件事情呢?
酒家母 老伯,请你讲给我们听听。
玉儿 (同时)请你讲啦,是怎样的事情?
盲叟 事情是这样的。(推动膝上的琴,呼玉儿)玉儿,你把琴——韬起来。
玉儿应声,将琴放入韬内。
盲叟 (自将衣服整理了一番,呈出正襟危坐之势)事情是这样的。说是韩国的国王和丞相,有一天正在朝廷上接见一位哪一国的使臣的时候——是哪一国的使臣呢?我倒记不得了。
盲叟 齐国?
玉儿 不是,是秦国呐。
盲叟 唔,秦国。管他是秦国也好,齐国也好,就算是秦国的吧。那天,韩国的国王和丞相正在朝廷上接见秦国的使臣的时候,那时候廷上廷下四围都是卫士。戒备得非常谨严的。听说有一位年青的汉子(徐徐执杖起立)仗着一把宝剑,挺着身子一直便闯到朝廷上去。卫士们挡也挡不住他,有的只以为他是那秦国使臣的侍卫,便让他上了朝廷。但他一上了朝廷的时候,他仗的宝剑,便向韩国的国王……
玉儿 (插入)不是国王,是丞相呢。
盲叟 我还没有说完啦。——仗着宝剑便向韩国的国王左手边儿坐着的丞相侠累跑去。他一剑就刺穿了丞相的胸膛,丞相拚死地跑去抱着右手边儿的国王,(做出姿势来抱着自己右边的玉儿)想把那国王拿来做挡剑牌,但他没有想到那汉子再刺上一剑,便把国王也一道结果了。
酒家母 哦,好剑法!又怎么样了呢?
春姑 卫士们该没有动手吧?
盲叟 谁还敢动手!动手的被他杀死了几十个人,其余的人有的骇呆了,有的骇跑了。骇呆了的看着那位汉子只是向他们发笑,好象还说了些什么……(回顾玉儿)说了些什么呢?你还记得吗?
玉儿 我也不记得了。
盲叟 记不得也不消管它。不过顶奇怪的是那位汉子一面笑着,一面把宝剑来,割下了自己的上眼皮,割下了自己的嘴唇和鼻子,两只耳朵也割下了。割得一个面孔简直不成形象了,然后才横着这样一剑(以手向颈上作势)割断了自己的脖子。这才倒下去死了。(自己也略略倒了一下。)
聂荌 (早已起立,凑近盲叟身边,至此突然哭出)啊,天啊!天啊!这一定是我的兄弟聂政呀!
盲叟 (回问玉儿)讲这话的是一位姑娘吗?
玉儿 不是,是一位先生呢。
聂荌 啊,我的兄弟,我的兄弟呀!你怎地要那样惨死呀?
酒家母 你怎么就知道是他呢?
聂荌 严仲子早就托过我的兄弟,要他替他报仇,那一定是他,一定是他!
春姑回身,倚壁掩泣。
盲叟 (插入)哭着的这位先生,你可不要这样的轻率呢!韩城悬着告示在征求刺客的姓名和他的家族,万一果真是你令弟的话,那你是脱不掉干系的!
聂荌 是的,他就是顾虑着我了!我是知道的,他就是因为顾虑着我,所以才那样残酷地把自己毁坏了。三年前严仲子就来找过我的兄弟,那时候因为我们母亲还在,所以兄弟没有立刻允许他。这回他又顾虑着我,竟那样地自杀了。他的面容和我相同,他是怕人家画出图形来,找寻出了他的姐姐。啊,我难道还要苟全性命,使我的兄弟永远没有人知道吗?——啊,兄弟,兄弟呀!我英勇而可怜的兄弟呀,你姐姐跟着你来了!你姐姐陪你来了!
聂荌自座场匆匆下。
酒家母 (随后挽之)先生,你是发了疯吗?
聂荌 (恍悟)哦,妈妈,是我糊涂了。(探怀取金)这是我的馒头钱。
酒家母 不是说钱的事呐。你一会儿“哥哥”,一会儿“姐姐”的,你是发了疯,要往韩城去送死吗?
聂荌 啊,妈妈,你请放了我。我现在也不怕什么了。我穿的虽然是男子装束,但我的确是个女子,我穿的这衣裳还是我兄弟小的时候的,你看,这不是很短的吗?你看我的耳朵呢,这不是有耳坠眼的吗?还有我这脖子,这不是很平滑的吗?
盲叟 (点头自语)唔唔,还有声音也是听得出的。
酒家母 哦哈,原来是那样的。那么,你是更不好走了。你一个女子要走多么远的路程,在路上也够耽心的啦。
聂荌 那倒不要紧。我虽然是个女子,但我是不怕什么的了。人到了连死都不怕的时候,还有什么可怕的呢?(回身向桥走去。)
春姑 (始终掩泣着,至此始进前挽着聂荌)姐姐,——你可以允许我称你为姐姐吗?——我要跟你一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