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荌 (镇静)为什么呢?你怎么好去的呢?
春姑 好去的,我要跟姐姐一道去死!
酒家母 (插入二人之间,向春姑)嗳呀,你也发了疯吗?
春姑 妈,我并没有发疯。我的心是比那天上的太阳还要清醒的。那天聂政先生和严仲子先生两人在这儿谈的话,我是完全听见的。我也相信,那刺杀韩国的国王和丞相的,一定是聂政先生。我的心已经许了人了。我就算配不上他,我就替姐姐做个丫头,陪姐姐去死,我也心甘情愿的。
酒家母 你心甘情愿?
春姑 是的,妈,你女儿心甘情愿地要跳出这儿的火坑了。象这儿这样****的地方不是你女儿可以安身的地方。你女儿住在这样的地方,比死还要危险呢。
酒家母 啊,我真没想到你会这样。(不胜悲抑地,向纺车近处的座场边缘坐下,面向左侧。)
聂荌 你怎么好去的呢?一位年纪轻轻的姑娘?
春姑 我要学姐姐一样改换男装的。(指座场上聂政衣包相示)姐姐,聂先生那套衣服好让我穿吧?
聂荌 (踌躇)怎么可以呢?
春姑 (毅然步上座场)我想,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聂荌 (走近酒家母身旁)你丢下你妈妈一个人,怎么过意得去呢?
春姑 (在座场上挨近其母)唉,妈妈没有我,恐怕反会少些累赘。妈妈的年纪还不算老,我自己是连父亲姓什么,都无从知道的人啦。(抱拥其母之颈而哭。)
酒家母 (含泪,手抚春姑之头)啊,你不用讲吧。处在这样的地方,你妈妈成为这样,也是迫于不得已的呀。一家没有一个人扶持,要全靠一个女人挣扎呢。……好,你去,我也听凭你去,(起立)反正我是不能留你在这儿的。留你在这儿,终怕会和我一样的吧?好,你去,我也就听凭你去。万一死的果是聂先生,你要陪他死,那你也就可以成为有名的烈女。万一死的不是聂先生,你将来如能够跟了他,那我也就可以瞑目了。……好,你去,我也就听凭你去。你就借聂先生的那套衣裳来穿上吧。你们的身材也相差不远。
酒家母 我看是可以的,不用踌躇。我女儿的志向是满好的,就请你玉成她吧。她能够跟随你去,我也委实安心。
聂荌 (仍然踌躇)丢下妈妈一个人在这里,我们怎样能够过意得去呢?
酒家母 多谢你关心,我是孤独惯了的人,我一个人留在这儿绝不妨事。好,不用踌躇吧,我们进房里去替她把衣服换好。
春姑携衣包先行,酒家母让聂荌升上座场,自己随后。一同走入内室。
玉儿 (向盲叟)爷爷,让我也去相帮一下来。
盲叟点头,玉儿即升上座场,走入内室。
盲叟 (独立有间,纡徐地自语)啊,老人活了一辈子,遇着的可歌可泣的事情,虽不多也有好几十件,但再没有今天所遇见的,这样稀奇了。古时候有过娥皇女英的故事,舜皇帝死了,娥皇女英两姊妹去哭他,眼泪洒在竹上成为了湘妃竹。但今天这件事情比起娥皇女英来,觉得还要有趣十倍呢。两位女子一齐要去殉死一位英雄。老人以后就专心唱出这曲歌来,也就可以使我这剩下的残年有点意义了。(稍停)好,再吃一个馒头吧。(又吃起馒头来。)
濮水中歌声:
侬本枝头露,
君是春之阳;
君辉照侬身,
身入白云乡,
魂绕君之旁。
君是春之阳,
侬本枝头露;
君辉不见假,
侬泪无干处,
身随野草腐。
盲叟 (倾听着)唔,唔,这些歌词也是很难得的啦。(曼声学唱两句)
侬本枝头露,
君是春之阳……
啊,不行,不行。我要唱这样的歌,未免也太老了。露水得在清早的时候儿早干,人得在年青的时候儿早死。我悔我年青的时候,不曾杀死得那儿的国王和丞相,再来割断自己的脖子啦。(稍停)啊,桃花落地的声音,都可以听得见呀。……
聂荌及余人均由内室走出。
酒家母 聂先生,啊,还是叫什么的好呢?……
春姑 妈,你就叫“先生”好了,我们已经不是女子了。
酒家母 好的,先生,我就把我这个儿子交给你,你要叫他死,也尽管叫他死,你要叫他生,也尽管叫他生。他假如能够同着你一道死,也是不枉白活了一世,我也乐得人家称赞说:一只野鸡生出了一匹凤凰呢。好,你们就请动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