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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2页)

突然传来的这一嗓音把阿尔贝钉在了原地,因为它散发出一阵阵否定性的声波,就如有一股恶毒之流汹涌袭来。在他的视野中,一开始他只分辨出一条军皮带。他感觉自己开始战栗起来。千万不要尿裤子啊。

“啊,这是因为……”宪兵说着,递上了那份军人证。

阿尔贝终于抬起了头,发现了奥尔奈-普拉代勒上尉明亮而又犀利的目光,像是一把猛刺过来的匕首。始终是那样的一种褐色,跟他身上所有那些毛发一样,那是一种疯狂的气场。普拉代勒一把抓过军人证,同时不停地盯着阿尔贝瞧。

“‘A。马亚尔’,我这里有了两个,”宪兵继续说,“而这照片让我有些疑虑……”

普拉代勒一直没有瞧那个证件。阿尔贝低下了眼睛,瞧着自己的鞋。这有些不由自主,他实在无法忍受面前的这道目光。再这样过五分钟的话,一滴眼泪恐怕就要从他的眼角落下来了。

“这一个,我是认识的……”普拉代勒开口说道,“我跟他非常熟悉。”

“啊,真的吗?”宪兵不无疑惑地说。

“他确实就是阿尔贝·马亚尔……”

普拉代勒的话说得是那么慢,就仿佛他把自己的全身重量都压在了每一个音节上。

“……这一点上,毫无疑问。”

上尉的到来让所有人在一瞬间里安静了下来。士兵们全都不吭声了,仿佛他们全被日食给惊得目瞪口呆。他在散发出一种气息,他身上有一种探长沙威[22]一样的东西,这个普拉代勒,他让你不寒而栗。在地狱中,一度会有一些守卫,也长着这样的一颗脑袋。

在跟你说之前,我曾经有过犹豫,但我还是决定告诉你:我有A。P。的消息了。你可能怎么猜都猜不到的:他晋升为上尉了!如此说,在战争中,当一个恶棍总比当一个士兵强。他就在这里,在复员事务中心领导着一个部门。要知道,看到他在这里我有多么惊讶……你想象不到,又一次碰上他之后我都做了一些什么梦。

“我们不是彼此认识的吗,士兵阿尔贝·马亚尔?”

阿尔贝终于又把头抬了起来。

“是的,我的中……我的上尉。我们认识……”

宪兵不再说什么了,只是用一种专注的神态瞧了瞧他手边的几枚印章以及几本登记册。现场的气氛中充满了种种令人不安的战栗。

“我尤其了解您的英雄主义,士兵阿尔贝·马亚尔。”普拉代勒说,脸上露出一种高傲不屑的表情,似笑非笑。

他从头到脚地仔细打量他,最后又回到他的脸。他不紧不慢、不慌不忙地做着这一切。阿尔贝感到,整个地面就在他的脚底下慢慢地下陷,就仿佛他正踩在一片流沙之上,这就是他当时的反应,由惊慌而带来的条件反射:

“这就是战争……带来的好处。”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他们的周围鸦雀无声。普拉代勒低下脑袋,静静地思考一个问题。

“每个人……都体现出他真正的本性来。”阿尔贝艰难地补充了一句。

一种似笑非笑的表情浮现在普拉代勒的嘴唇上。在某些情况下,他的双唇只不过是一条被简单拉长了的水平方向的线,像是一种机械运动。阿尔贝明白他的别扭:普拉代勒上尉丝毫不动声色,从来就不动声色,这就使得他的目光很凝定、很尖锐。这些动物,是没有眼泪的,他想道。他吞了一口唾沫,低下了眼睛。

在我的梦里,有几次我把他给杀了,我用刺刀穿透了他的胸脯。有几次,我们是一起动的手,你和我,他度过了悲惨的一刻,我请你相信。有几次,我同样也很惨,我来到了战事委员会,我最终面对着行刑队,通常情况下,我会拒绝戴上眼罩,不为别的,只是勇敢。但是相反,我说,同意,因为唯一的开枪者,就是他,他微笑着瞄准我,一副很开心的样子……当我醒来时,我依然在梦想着我把他杀了。但是,当那浑蛋的名字出现我脑海中的时候,我想得更多的人却是你,我可怜的战友。我本不应该跟你说这些事情的,我知道……

宪兵清了一下嗓子。

“那么,好的……既然您认识他,我的上尉……”

喧闹声又回潮,开始还有些腼腆,随后就变得肆无忌惮了。

阿尔贝终于抬起眼睛,普拉代勒早就消失了,宪兵则已经俯身在他的登记簿上了。

从早上开始,所有人就在那上面吼叫,一片纷乱嘈杂,从未有过间断。复员事务中心不停地回**着叫骂与呼喊声,快到傍晚时,突然一下子,泄气和疲竭似乎点住了这个庞大团体的死穴。办事窗口关闭了,军官们前去吃晚饭,筋疲力尽的士官们坐在沙袋上,习惯性地吹着他们还温乎的咖啡。办公桌上的东西都被清走。直到第二天。

那些还没有到的火车就不会再来了。

反正,今天是不会再来了。

明天兴许还会。

与此同时,等待,就是战争结束以来我们所做的事。在这里,多少有点儿像在战壕中。我们有一个敌人,只是我们从来就看不见它,但它把它的全部重量都压在我们身上。我们全都隶属于它。敌人、战争、行政、军队,一切,多多少少全都是一样的,都是没人能明白其奥妙的玩意儿,也没人能阻止它们。

很快,天就黑了下来。那些已经吃过晚饭的人开始点燃香烟,胡思乱想,以此消化食物。一整天下来,根本就没干什么,却累得个贼死,跟一个小鬼似的,人们感觉自己很有耐心,也很慷慨大方;既然眼下一切归于安宁,人们也就分享着被子,只要还剩有面包,也会拿出来给人家。人们脱下了鞋子,兴许是光线昏暗的缘故,一张张脸似乎有些凹陷下去,所有人都显得衰老,因疲惫,因数月的艰辛,因这没完没了的手续,大家都说,这战争看来是永远都不会结束了。一些人开始玩起了纸牌,人们拿那些过于窄小而无法交换的军鞋做赌注,人们寻着开心,人们说着笑话。但人们心情沉重。

……这就是一场战争如何结束的场景,我可怜的欧仁,一个巨大无比的寝室,挤满了精疲力竭的家伙,国家甚至都没办法把他们合适地打发回家。没人会来对你解释一个字,或者来跟你握握手。报纸早就对我们应诺了凯旋门,但他们把我们堆积在四面透风的大厅中。《法兰西充满深情的感谢》(我在《晨报》上读到过这篇文章,我向你发誓,一字不落)变成了无穷无尽的烦扰,他们小气地只给了我们五十二法郎的复员费,他们斤斤计较发给了我们服装、菜汤和咖啡。他们把我们当小偷看待。

“当我回家时,”一个士兵点燃一支烟说,“会有一场神圣的庆典的……”

没有人回应他。疑虑飘**在每个人的心中。

“你从哪里来的?”有人问他。

“圣维基埃-德-苏拉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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