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没人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是,这地名听起来很漂亮。
今天我就给你写到这儿。我想念你,我亲爱的战友,我恨不得马上就能见到你,我回巴黎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去看你,只是在找到我的塞茜尔之后,这一点你是能理解的。好好照顾你自己,要是可能的话,就给我写信,要不然,给我画一些画也行,那也是很好的,我会全部保存着的,谁知道呢?当你成为大艺术家的时候,我就要说:我认识他,兴许,这还能让我成为一个富人呢。
紧握你的手。
你的阿尔贝
在迟疑不决中度过一个漫长的黑夜后,到早上,人们伸开了懒腰。太阳才刚刚升起,士官们就已经用锤子敲着钉子,把一张张公告张贴出来。人们赶紧围过去瞧。星期五的火车已经确定下来,两天后会到这里,有两趟车开往巴黎。每个人都在公告上寻找自己的名字,还有战友的名字。阿尔贝不慌不忙,肋骨上挨了别人胳膊肘好几下撞击,还被人踩了好几脚。他终于挤到了跟前,手指头指向了一张表,然后是第二张,身子像螃蟹一样横着移动,第三张表,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名字。阿尔贝·马亚尔,就是我,夜车。
星期五,二十二点出发。
由于要空出时间为他的运输单盖章,要和所有小伙子一起去车站,就必须提前整整一个小时出发。他想写信给塞茜尔,但很快就改变了主意,那是没有用的。眼下,诸如此类的假消息太多了。
和其他好些士兵一样,他心情舒坦,感到一阵轻松。即便消息有可能是假的,它还是让人感到很舒服。
阿尔贝把自己的行李托付给了一个负责运送邮件的巴黎人,想好好利用一下短暂的放松时间。雨已经在夜里停了,天气似乎在转晴,人们在心中不断地嘀咕,每个人都一边瞧着天上的云雾,一边在心中做着预测。瞧这样子,到早上,尽管还会有不少要担心的事,每个人却感觉到,活在世上毕竟还是很美的事。沿着那条把营地与外界分隔开的栅栏,有好几十个士兵站在护栏边上,跟平常一样,正同前来看热闹的村民们起劲地聊天呢,一些希望能过来摸一摸枪的孩子,还有一些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是如何过来的来客。反正就是各种各样的人。这样被圈禁起来住在里头,透过栅栏跟外面真实世界的人们说话,还真的有些怪怪的呢。阿尔贝还剩有一些烟草,这是一种他须臾不可离开的东西。幸运的是,有不少士兵感觉十分疲劳,会在他们的外套大衣里懒上很长时间,而后才最终决定起身,这个时刻,想喝到热饮就会比白天要容易得多。他走向栅栏,待在那里抽了很长时间的烟,还小口小口地喝他的咖啡。他的头顶上,一朵朵白色的云彩飞快地飘过。他一直走到了营地的入口,跟几个小伙子聊起天来。但他避免打听消息,决定就那样静静地等着有人叫他的名字,他不再渴望奔跑,人们最终会把他打发回家的。塞茜尔在写给他的最后一封来信中,给了他一个电话号码,说是一旦他知道了回家的日子,就可以给她留个信息。自从她把这个电话号码留给了他,它就一直在烧灼他的手指头,他非常想立刻就拨这个号码,跟塞茜尔说说话,告诉她,自己已经等得太焦急,只想立即回家,跟她待在一起,当然还要说说其他的事,但是,那只是一个能留下口信让人传达的地方,那是莫雷翁先生在扁桃树街的拐角处开的一家五金制品商店。说来,他得快快地找到一个电话才能打过去。不过,那还不如毫不耽搁地直接回家,那样才更快呢。
栅栏那边聚集了不少人。阿尔贝给自己点燃了第二支香烟,他四下里闲逛着。城里的人都在那里,跟士兵说着话。他们全都一副忧伤的神态。一些女人过来,寻找着一个儿子,或一个丈夫,她们手里拿着几张照片,递过来让人看。你倒是说说吧,简直就是大海捞针。那些当父亲的,若是前来寻找儿子,则往往留在后面。而在那里东奔西跑地到处打听消息的,总是那些女人,她们继续着她们那无声的搏斗,每天早上醒来时,都带着最后一点点行将枯竭的希望。至于男人们,他们,很久以来就不再抱什么希望了。被问及的士兵们含含糊糊地回答着,摇摇脑袋,所有的照片全都很相像。
一只手拍在了阿尔贝的肩上。他转过身来,立即,一种恶心感涌上心头,整个人顿时处在极大的警觉之中。
“啊!士兵马亚尔,我正在找您呢!”
普拉代勒一只手伸到了他的胳膊底下,迫使他跟他走。
“跟我走!”
阿尔贝已经不再归属于普拉代勒的领导,但他还是紧紧地抓住他的旅行包,匆匆地跟着普拉代勒走了,很明显,这是权威的效果。
他们沿着栅栏向前走去。
那个年轻姑娘比他们矮得多。二十七岁,兴许二十八岁,阿尔贝心里想,不太漂亮,但相当迷人。事实上,人们对此也不太清楚。她的上衣应该是白鼬皮的,不过阿尔贝也不能确认:有一次,塞茜尔给他展示过这样的外套,那是在那些贵不可及的商店的橱窗中,不能进入店里为她买上一件,这让他感到实在有些难堪。这年轻女郎戴了一个很相配的暖手的皮手套,头上戴有一顶无檐软帽,呈一口钟的形状,口子向前开着。这一类人有的是办法打扮得简简单单,却又不显得寒酸。她有着一张开朗的脸,大大的眼睛闪耀着光亮,眼角处拖曳出一束细小的鱼尾纹,睫毛很黑很长,一张樱桃小嘴。不,不是很漂亮,但打扮得很得体。而且,人们马上就明白,这是一个很有个性的女子。
她有些激动。她那戴了手套的手上捏着一张纸,她把纸展开,递给阿尔贝看。
为了展现出一种得体的风度,他接过纸来,装出一副要认真读一下的样子,其实根本就用不着,他十分清楚这是怎么一回事。一份表格。他的目光当即就抓住一些字词:“为法兰西而牺牲”“由于在战场上多处负伤……”“就近埋葬”。
“这位小姐很想了解一下您的一位阵亡战友的情况。”上尉冷冷地说。
年轻女郎递给了他第二张纸,他差一点儿没接住,好在他重新一伸手,终于拿住了,她发出一记轻轻的“噢”!
这正是他的笔迹。
女士,先生:
我是阿尔贝·马亚尔,是你们儿子爱德华的一个战友,我怀着极大的悲痛向你们报告,他已经牺牲在……
他把那些文件还给了年轻女郎,她则伸过来一只冰冷、温柔而又坚定的手。
“我叫玛德莱娜·佩里顾。我是爱德华的姐姐……”
阿尔贝点了点头表示明白。爱德华和她长得很像,尤其是眼睛。现在,谁都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说了。
“我很遗憾。”阿尔贝说。
“这位小姐,”普拉代勒解释说,“是通过莫里厄将军的介绍来找到我的……”他转身朝向她,表示致意,“将军是令尊大人的一位好朋友,是吧?”
玛德莱娜点了一下头,表示肯定,但她的眼睛一直瞧着阿尔贝,一听到莫里厄这个姓氏,阿尔贝的心中不禁咯噔了一下。他焦虑地问自己,这一切将会如何结束,他本能地收紧了屁股上的肌肉,努力憋住了**。普拉代勒,莫里厄……他干的好事就要东窗事发了。
“是这么回事,”上尉继续道,“佩里顾小姐希望能去她可怜的弟弟墓前默哀致意。但她不知道他埋葬在哪里……”
奥尔奈-普拉代勒上尉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了士兵马亚尔的肩上,迫使对方看着他。这似乎就是一个表达战友情谊的动作,玛德莱娜应该觉得这位上尉相当有人情味,这个下流胚眼下正死死地盯着阿尔贝,脸上带着一丝隐秘而又含威胁的微笑。阿尔贝内心中把莫里厄这个姓跟佩里顾这个姓联系在一起,然后使劲琢磨着那一句“令尊大人的一位好朋友”……不难看出,上尉很在意他的社会关系,比起和盘托出他十分清楚的真相来,为那位小姐提供服务要有更大的好处。他死死地把阿尔贝关闭在了关于爱德华·佩里顾之死的谎言之中,只需要稍稍观察一下他的行为,就能猜出,只要他能够从中得到好处,他就会把拳头紧紧地握到最后。
佩里顾小姐,并不是那样简单地瞧着阿尔贝,她是怀着一种极大的希望扫视着他,她皱起了眉头,像是要使劲地帮助他说话。但他只是晃了晃脑袋,没有说一句话。
“离这里远吗?”她问道。
很悦耳的嗓音。由于阿尔贝什么都没说,普拉代勒上尉便很耐心地替她再问了一句:
“小姐在问您,你们埋葬了她兄弟爱德华的那个墓地,是不是离这里很远?”
玛德莱娜用目光打断了军官的提问。他是白痴吗,您的士兵?他明白我们对他说的话吗?她把手中的信纸都揉得有些皱了。她的目光从上尉身上移动到阿尔贝身上,又从阿尔贝身上移动到上尉身上,往返来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