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都知道,我对他的前任是一点儿好感都没有,一个天主教会的敌人,再没有别的啦!但是,说到底,这一位,请您告诉我,迪普雷先生,他是不是正在把西班牙引向一种法西斯主义制度呢?”
迪普雷正要回答,蕾昂丝就在这时候由罗贝尔陪同着来到,玛德莱娜已经站了起来,来吧,来吧,蕾昂丝,保尔,你还不过来亲吻她吗?
蕾昂丝和保尔从1929年7月起就一直没有再见过面。时间过去了整整四年。
这个年轻女郎的到来让保尔思绪万千。随她而来的是整整好几年的回忆,有亲密、抚摩、落在脖颈上的亲吻,但同时也有背叛,而正是她的背叛让他母亲一度陷于险境。
这一痛苦的印象被保尔刚刚读完了《玛侬·莱斯科》这一事实所抵消。当然,他确实经常听索朗日唱由普契尼谱曲的这出歌剧,但他从来就没有真正意识到过,在他的脑子里,普雷沃笔下这个年轻女主人公的身上总是带有蕾昂丝的一丝影子,对他来说,她就是她,准确无误。兴许,尽管证实岁月还尚未决定要改变她的美貌,他这个如今进入到欲望时代中的人,还是在她身上发现了某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或说是令人痛苦的东西。他开始流下了眼泪。随着半个月之前索朗日的离世,保尔遭遇了命中的一大苦难,他在斗争,想战胜命运,蕾昂丝明白到,正是在这样的努力中,保尔长大了。
蕾昂丝走过来,跪在地上,把他抱在自己的胸前,久久地摇着他,一声不吭。其余人则静静地留在一旁,由他们俩就这样待着。他们一直就没说话。在这一拥吻中,保尔并没有重温到童年时他经常寻求的那种宁静的充实,因为现在,他把蕾昂丝身上的香味与别的东西联系到了一起。
蕾昂丝,她,实在难以想象在轮椅上度过的一段青春岁月会是怎样。对于她来说,这也实在太令人心碎了。
保尔根本就不想被人怜悯,他轻轻地推开她,并说“好了”,一点儿都没有结巴。
玛德莱娜注意到了,这次“会面”稍稍有些像是一张全家福的照片。好奇怪的家啊。
小小的一群人紧紧地挤在客厅中,女士们坐在第一排,玛德莱娜、蕾昂丝和弗拉迪,弗拉迪叉着胳膊,完全是一副天不愁地不愁的派头。迪普雷站在玛德莱娜身后,双手乖乖地放在椅子背上。罗贝尔站在蕾昂丝背后,手指头扒拉着他妻子的项链,像是在自问为什么还没有把它给卖掉。最后,博罗茨基先生站在弗拉迪身后(他们彼此间不停地说着德语,声音很低,没有人想得到他们会有那么多话可说)。
保尔,为了尽可能地不结巴,说话前会先在心中组织好句子。
他发现,像是要为颂扬现代贸易的一个纪念碑剪彩似的,那里摆着由一大块硬纸板剪出的一个年轻女郎,身材瘦长,侧着身子,稍稍向后,伸开了一条腿,像是要证实并没有掉落一个鞋后跟。
“哎呀!好苗条!”她说,万分惊讶的样子。
鉴于能够想象得到的那个屁股的丰满圆润,人们只能赞同这一声赞叹。
在这之上,简简单单地写着:
莫罗博士卡吕普索香脂
“香脂”,保尔解释说,尽量避免为这产品赋予一种太过药剂学上的外表。而且,这个词里头包含了“香”这个音,每个人都应该能从中听出言外之意来。
“卡吕普索”[45],这就包含了有教养的、神话的、浪漫的和爱情的意思了,这也强调了,这是一款能与女性的**力媲美的产品。
“博士”一词则为香脂提供了不可或缺的科学担保。
最后留下的,就是这位谜一般的莫罗博士了。
“他是谁?”蕾昂丝问道。
“谁……都……不是。产……产品……不应……应该……匿……匿名。必……必须……是……某……某个人……的发……发明。它让……让人相……相信。莫罗,很有……法……法兰西味。这……这让……让人……很喜欢。”
他微笑着补充了一句:
“这……要比……博罗……博罗茨基……博士……更……更可信。”
所有人都表示同意,甚至包括博罗茨基先生。
论据很具体:
你的重量让你难堪吗?
你的身材让你担心吗?
请使用
莫罗博士卡吕普索香脂
一种简单而又根本的秘方,
由医学院所证实,
巴黎最漂亮的美女都爱用。
“由医学院所证实”,在于能确保科学的担保,这样更容易被人广泛接受,总之,到最后,那就成了一款有据可查、有效可依、有香可闻的产品。
装有香脂的砂石小罐的魅力,尤其在于写在盖子上的这一声惊叹:“哎呀!好苗条!”就仿佛这里头装的是香精。
“我熟悉这种气味!”罗贝尔高叫道,打开了它,想好好闻一闻。
“那是当然,小鸡仔。”蕾昂丝说着,脸红了。
人们打开了一瓶香槟酒。博罗茨基先生跟弗拉迪说着德语。蕾昂丝祝贺保尔,女人们赞叹不已,保尔听明白了:女人们可要赞美你了。
他们从来就没有打过照面,他们不再属于同一个社会圈子。因此,当基约多得知玛德莱娜·佩里顾想见他一面时,他马上就明白了,这是一次谋求私利的拜访,于是,他让人告诉她说他很忙,没空接待。
“没有关系的,我可以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