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悲伤之镜一九四〇年四月六日 1(第2页)

露易丝也轻松了下来,因为她觉得,那都是他的错。这一决裂,成了街区中好大的一桩新闻!“这么说来,”儒勒先生嚷嚷道,“这姑娘,她是很不开心啊!您难道还想逼着她嫁人吗?”话虽这么说,他还是把露易丝拉到一旁问她:“你也不想想,你今年都多大岁数啦,露易丝?你的阿尔芒,他这个人真的不错的,你还想要什么呢?”但是,这些话,他都是用一种很温和的、几乎还有些迟疑的嗓音说的,紧接着,他又补了一句:“一个孩子,一个孩子,这总是会有的啊!这种事情是需要时间的!”说着,他就转回到后厨间去了,“就差我没有做好我的奶油调味酱了……”

对阿尔芒,她感到最遗憾的,就是他没能给她带来一个孩子。到那时为止只是一种未满足的欲望,突然之间就变成了一种摆脱不掉的顽念。她开始想不计一切代价来怀上一个孩子,无论这代价会有多大,哪怕会给她带来不幸。在大街上看到童车中的一个婴儿,会让她的心猛然揪得很紧很紧。她诅咒自己,憎恶自己,她会在深更半夜猛地惊醒,坚信自己听到了一个孩子在号叫,她会匆匆地离开睡床,撞到家具上,跑过走廊,打开房门,此时,她母亲便会说,“这是个梦,露易丝。”母亲会把她抱在怀中,陪她回到床前,就仿佛她依然还是个小姑娘。

家中笼罩了一片愁云,就像一个墓地一般。她先是锁上了卧室的门,她原本想把这个房间布置成婴儿房。然后,她就进去在那里头睡,就睡在地上,只盖了一条毯子,这一切,她全都瞒着她母亲,不过母亲并没有受骗。

贝尔蒙太太被女儿的疯狂举动弄得忧伤不已,常常把她紧紧搂在怀里,抚摩她的头发,连连说着她很理解,说是除了生孩子,还有别的办法可以取得成功的人生。这对她而言当然容易,因为她已经有了孩子。

“这很不公平,”让娜·贝尔蒙承认道,“但是……兴许,大自然首先是希望你为这个孩子找到一个父亲。”

这一表达法很是幼稚,“大自然母亲”,这曾在学校中令她感到厌烦的一团糟……

“是的,我知道,这让我恼火。我想说的是……做事情嘛,最好还是按照顺序一步一步地来,就这样。找到一个男人,然后……”

“我已经有了一个!”

“兴许那不是一个合适的人。”

于是,露易丝找起情人来了。偷偷地。东一处,西一处,她跟一些离她街区、离她学校都很远的男人睡觉。要是有一个年轻小伙子在公共汽车上冲她飞媚眼,她就会悄悄地给予适度的回应。两天之后,她就在**闭着眼睛,心思集中在天花板的裂缝上,发出轻轻的叫声,而从第二天起,她就开始等着,看她的下一次月经会不会来。想到这个孩子,“他能让我做一切”,她重复道,就仿佛,对一种长期磨难的承诺会让他来得更容易。抓住了她身心的,是一种慢性病,她心中十分清楚,它牢牢地缠住她了。

她转去了教堂,点燃了几根蜡烛,忏悔了并不存在的罪过,只为能配得上救赎,她甚至还梦到了自己给孩子哺乳。当她的一个情人把她的一个**含在嘴里时,她竟开始哭了起来,她本该抽他们嘴巴的,所有人。她收养了一只小猫崽,并且庆幸它从来就没有干净过;她花费了很多时间来洗净它,擦干它,吹干它,这是一个很自私的畜生,立即就变得很肥胖,很挑剔,表现得恰到好处,足以让她补赎她想象因自己的不育而犯下的罪过。让娜·贝尔蒙说,这只小猫就是一场灾祸,但是,她只是嘴里这样说说而已,面对着它的到来,她什么都没做。

露易丝被这一番向前奔进折腾得疲惫不堪,决定去看医生。结果,一纸判决书下来,简直就是一记晴天霹雳,竟然是输卵管的一个问题,是反复发作的输卵管炎造成的结果,人们对此毫无良策。仿佛是出于偶然,那只猫当天晚上就被摔死在小**者餐馆的门前,“这一下可算是轻松了。”儒勒先生这样说道。

露易丝放弃了跟男人们的交易,变得暴躁易怒。夜里,她会拿脑袋往墙壁上撞,她开始憎恶起自己来。在镜子中,她看到自己的脸上时不时地会萌发出难以觉察的一丝丝抽搐,那种紧绷、神经质、焦躁、紧张的神态,通常会在那些因为没有生育过孩子而痛感失望的女人的脸上涌出。她周围的另一些女人,比如她的同事艾德萌妲,或者是开烟草杂货店的克洛瓦泽夫人,都因自己没能成为一个母亲而有过自我嘲讽。而露易丝,她,则感到自己被深深地凌辱了。

她那有所克制的愤怒让男人们害怕。即便是餐馆的顾客,以往通常肆无忌惮的那些人,现在也都不再敢在桌子间伸出手来摸她一把了。她显出一副冷冰冰的样子,高傲疏远。在学校里,人们在背后称她为“蒙娜丽莎”,这可太不可爱了。她去剪了一头短发,用以惩罚她的女性特征,也让自己变得更难以接触。不过,悖论之坑倒是越挖越深了,因为,这一新的发型反而让她落得比以往更漂亮了。有时候,她甚至有些怕自己会有一大串孩子,会落到盖诺太太的地步,那个疯女人会把那些倔强的刺头男孩叫到黑板前,脱下他们的裤子,而在课间休息时,会惩罚那些不听话的女孩站在墙角,一直就那么站着,直到她们实在憋不住尿,尿在裤子里。

露易丝**着身子,站在镜子前,心潮澎湃,思绪翻腾。兴许是因为,她跟男人们的关系从此就不再存在了,她突然就意识到,尽管大夫的建议是那么不合道德规范,它还是迎合了她的内心。

接下来的那个星期六,她已经完全放松了下来。而他,无疑也明白了,他也一样,明白到了自己提议的不妥,就没有重新再提他的要求。他很亲切地微微一笑,感谢她提供的服务,她端上的水杯,然后,就像平常那样一头扎入了他的那份《巴黎晚报》中。露易丝,从前从未正眼瞧过他一眼,这会儿便趁机细细地打量起他来。如果说,上个星期,她并没有马上就做出反应,那是因为她觉得,他本人并没有丝毫暧昧可疑,任何令人担忧之处。她看到,他有一张很有特点的脸,长长的,充满了倦意。她看他有七十岁的样子,不过她从来就不太擅长这方面的推测,她常常会弄错。很久很久以后,她恐怕还会记得,她在他身上发现了某种伊特鲁里亚人[8]的特点。这个词让她深为震惊,她还不是很习惯。她本来是想说很“罗马人”,因为他的鼻子很大,还稍稍有些尖钩状。

已经有谣言传来,说的是,替共产党做宣传就够得上死罪,儒勒先生听闻之后便心有所动,还兴致勃勃地建议扩大争论(“我嘛,即便是他们的律师,我也要把他们送上断头台……总之,真的就是这样,怎么着!”)大夫起身准备走的时候,露易丝正忙着收拾旁边的一张桌子。

“我会给您钱的,这是肯定的,您就对我说您想要多少钱好了。我再说一遍,我只不过是要瞧您一眼,没什么别的,您完全用不着害怕。”

他扣上了外套的最后一粒纽扣,戴上了帽子,微微一笑,朝儒勒先生做了一个小小的手势,就平静地走出门去,而儒勒先生正说到莫里斯·多列士的逃亡[9](“应该就在莫斯科,这畜生!该枪毙,我要说,该枪毙!”)。突然听到这句她以为不会再听到的话,露易丝差点儿松开手中的托盘。儒勒先生抬起了眼睛。

“你怎么啦,露易丝?”

接下来的整整一个星期里,她的愤怒有增无减,她将会对他说出她的想法,对这个老傻瓜。她怀着一种狂躁的不耐烦等待星期六的到来,但是,当她在星期六看到他走进餐馆时,她发现他是那么年老,那么衰弱……整个服务期间,她就在寻找一个恰当的词,寻找一个理由,她实在不明白,她心中的愤怒之火可以就这样重新减弱、回落了。那是因为他对他自己很确信。如果说,她被他的建议弄得六神无主,那么,他自己倒似乎从来就没有怀疑过。他微微一笑,点了当日的主菜,就读起报纸来,然后,慢悠悠地吃饭,不慌不忙地付账,在准备出门的那一刻,他问她说:

“您想好了吗?”他以一种柔和的口吻问道,“您想要多少?”

露易丝瞧了瞧儒勒先生,感觉到一种羞耻,自己居然就这样,在餐馆的大门口低声地跟那位老大夫说话。

“一万法郎。”她脱口而出,像是骂了一句脏话。

她脸红了。这笔钱数目太大了,不可能接受的。

他点了点头,像是在说,我明白。他扣好了外套的扣子,戴上了帽子。

“同意。”

然后,就出了门。

儒勒先生问她道:

“你跟大夫没什么问题吧?”

“没有,怎么啦?”

模糊的手势。不,没怎么。

这么大数目的钱让她颇有些害怕。午餐的服务结束之际,她尝试着列了一下单子,看看用一万法郎的钱究竟可以为她提供点什么。她明白,她将接受一个男人花钱买她脱衣**。她就是一个婊子。这一判定让她感到内心中有一丝宽慰。它跟她对自己的想法还是相一致的。若是在其他时刻,想要让自己心安理得,她会对自己说,拿**示人,这并不比去看医生更糟糕。她的一位女同事还给一所美术学院当过人体模特呢,看来,只不过有一些厌烦而已,她尤其担心的还是会着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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