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一万法郎……不,这是不可能的,这不会仅仅只是脱光衣服的问题。他一定还想要别的。以这样的价格,他可能会……但是,对一个男人以这样的一笔钱为代价究竟会要求得到什么,露易丝实在是没有任何的概念。
兴许大夫也作了同样的思考,因为他再也没有说起过。一个星期六过去了。然后又是另一个星期六。接着是第三个。露易丝不禁问起了自己,她要的钱是不是太多了,他是不是去找另一个姑娘了,一个更好商量的姑娘?她因此不无懊恼。她惊讶地发现,自己为他上菜放盘子的时候,动作比平常粗暴多了,而当他对她说话的时候,她的喉咙中会发出一记小小的响声,总之,她变成了当她是顾客时也会觉得讨厌的侍者。
眼下,她已经结束了午餐服务,正忙着擦桌子呢。从这个角度望出去,能瞧得见她住的那栋小楼房的正面墙,就在佩尔斯死胡同中。在街角,她能看到医生,他就站在拐角上,悠然自得地抽着一支香烟,瞧他的那副样子,像是正不慌不忙地等着什么人呢。
她尽可能地拖延着时间,但是,无论她怎么慢腾腾地拖沓,一项任务总有一个终结的期限。终于,她穿上了外套,出了门。她隐隐约约地希望大夫已经厌倦此事了,但她知道他根本就没有。
她一直走到他跟前。他冲她亲切地微笑。她仿佛觉得他的个头比在餐馆中要矮得多。
“这个,您打算在哪里,露易丝?在您家吗?在我家吗?”
在他家,当然不行,太冒险了。
在她家也一样不行,那样一来,她会像什么样子?邻居们……她倒是几乎没什么邻居,但是,这可是一个原则问题。那样,绝不行。
他建议去旅馆。这样一来,就有一种妓院的味道了,她接受了。
他应该早就预料到她会这样回答了,因为他递给她一页他从本子上撕下来的纸。
“星期五,您看行吗?十八点左右吧?我以梯里翁的名义预订了一个房间,地址都写在这上面了。”
他把两只手又缩回到衣兜里。
“谢谢您的同意。”他又补了一句。
露易丝捏着那张纸,一动不动地待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塞进手包里,回家去了。
她的这一星期就像一个耶稣受难周一般难熬。
她到底是去呢,还是不去,每个白天,她都会改十次主意,而每个夜晚,则会改二十次。俗话说得好,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事情会变得很糟糕呢?纸上写的是旅馆的地址,在十四区,叫阿拉贡旅馆,她星期四就提前去了一趟,纯粹是为了瞧一眼。她刚刚走到旅馆的门前时,汽笛就呜呜地响了起来。原来是一通空袭警报。她便四下里打量,寻找哪里可以藏一下身。
“请过来……”
客人们鱼贯而行,走出了旅馆,他们步子沉重,有些趔趔趄趄,一个老妇人抓住了她的胳膊,“从这里走,走边门。”一段楼梯通向了地窖,有人点亮了蜡烛。没有人对她没戴防毒面罩表示惊讶,因为旅馆里每两个房客中就有一个不配备这种玩意儿。这应该是一种提供半膳食的旅馆,房客们都彼此认识。人们一开始还使劲地盯着露易丝看,但是,很快地,就有一个大腹便便撑得裤子都扣不上的男人掏出了一副纸牌,一对年轻的夫妇拿出了一副棋盘,此时,就再也没有人对她感兴趣了。除了旅馆老板娘,一个长了个鸟脑袋的看不出年龄来的女人,她裹着一条头巾,头发的颜色黑得令人生疑,仿佛就是一头假发。她的眼睛是铁灰色的,身子瘦削、纤弱——当她坐下来时,露易丝能猜想到,她的膝盖正尖尖地顶着裙子的布料呢——只有这位旅馆老板娘还在一个劲儿地盯着她瞧,看来,在这里,人们应该不经常看到新面孔。警报没有持续很长时间,人们重新返回地面。“女士先走。”那个胖男人说,人们感觉他每一次都在说同样的句子,如此一来,他应该觉得自己就是一个绅士了。没有人跟露易丝说过话。她谢过了旅馆老板娘,老板娘则瞧着她远去,露易丝能感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背上,但是,当她转身过来一看时,她发现整个街道空空如也。
第二天,时针如发了疯似的转得飞快。她本来已经决定不去了,但是,从学校下班回来时,她还是换上了衣服。十七点三十分的时候,她离开了自己的家,恐惧揪得她的腹部一阵阵发紧。
在出门的一瞬间,她又转身返回,打开了厨房的抽屉,操起一把切肉刀,塞进了她的手包中。
到了那家旅馆的前台,旅店老板娘认出了她,表现出一丝惊异。
“梯里翁。”露易丝只说了这么一句。
老妇人递给她一把钥匙,给她指了指楼梯的位置。
“311房间。在三楼。”
露易丝觉得直恶心,几乎就要吐出来。
四下里静悄悄的,一点儿声息都没有。她从未踏入过任何一家旅馆一步,那可不是她这种人该去的地方,在贝尔蒙家的人看来,那是一个专为富人而留的地方,总之,那是为别的人,为那些来度假的人,或者靠空气为生的闲人而留的地方。“旅馆”是一个异国情调的词,是豪华宅邸的同义词,或者,假如可以用某一种口吻来说,是妓院的同义词,这两种地方,贝尔蒙家的任何人都是断然不会涉足的。而现在,露易丝居然来到了这里。走廊中的小地毯都已用旧了,但依然很干净。她上楼时走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便在房间门口待了很长时间,寻找着敲门的勇气。周围什么地方好像传来了一记响动,她有些害怕,便抓住了门把手,拧了一下,开门进去了。
大夫已经在房间里了,穿着外套,坐在**,就像是在一个等候大厅中。他很平静,露易丝发现他苍老得很,并且坚信,自己根本就用不着动刀子。
“晚上好,露易丝。”
他的嗓音很柔和。她无法回答,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给掐住了。
所谓的房间,只有一张床,一张小小的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五斗柜,柜子顶上,她看到放有一个厚厚的信封。大夫只是让一丝仁慈的微笑浮现在他的嘴唇上,他微微地低下脑袋,像是为了宽慰她,但是她已经不再害怕了。
在前来的路上,她就已下定了决心。首先,她要对他说,她只做他们之间说定了的事,他不能动手摸她,假如他非要动手,那么她马上就走人;其次,她要数一下钱,她可不愿意被人……但是,眼下,在这个过分狭小的房间里,她明白到,她曾想象过的剧情是无法适用的,一切都将发生得很简单,很平静。
她简直有些不知所措,就像老话所说的,不知道该迈哪只脚开步跳舞了。由于什么都没有发生,她就朝柜子上的信封瞥去一眼,想从中寻觅一点勇气,她后退了一步,把她的外套挂在门后的挂衣钩上,接着就脱下了鞋子,在稍稍犹豫了一下之后,她又双臂交叉地伸过头顶,脱去了裙袍。
她本希望他能帮她一下,告诉她该做什么。房间里笼罩了一种模模糊糊的、嗡嗡作响的寂静。一时间里,她以为自己就要晕厥了。假如她撑不住的话,他是不是会趁机下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