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事部门的潮汐回溯显示,凌晨一时四十分是满潮位,潮高三点二米,这片滩涂完全淹没在水下。但尸斑分布证明,谭伟死后曾被平放仰卧至少两小时。真正的悬挂时间,应该在凌晨三点到四点之间——退潮末期。那时潮水退尽,滩涂裸露,网体沉底吃泥,纲绳绷紧,凶手才能把尸体像打桩一样钉进泥里。四点过后涨潮重新上来,把足迹、血滴、所有痕迹全部卷走。等再退潮时,现场就只剩一个干干净净的跪姿。
然而,勘查组在沙滩下筛出一支警用手枪。何杰据此初步判断,枪械主人应为天海市局一行人,再结合王天明彻夜未归,便推测其在行凶过程中遗失了配枪,后经枪号比对,这支枪确系王天明登记持有。
根据王天明的失血量,推算其被刺时间应该为凌晨四点以后,且伤害为“可控性穿刺”在法医学上极为特殊——既造成了足以引发失血性休克的出血量,又避开了所有即时致死结构,符合自导自演型“表演性创伤”的典型特征。
基于上述,文哲推断,王天明行凶后,利用潮汐间隙完成毁证,随后自导自演刺伤自己,以受害者身份逃避侦查,没想到遗落了配枪。
如果没有她的出现,一切合理且完整,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呢?难道是双人作案?
“我明白了。”许君竹听完,靠向床头,“您的意思,我们是双人作案对么?”
“也不是这个意思。”文哲说,“我换一种表达方式,如果去掉你这个人,所有碎片刚好能拼成一张完整的图。但是加上你,图反而缺了一块,你懂我的意思么?”
文哲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态度真诚的说,“许小姐,我知道你和布队的关系。今天请你作为警属,帮我们看看这个案子——还有没有漏掉的线索和可能。”
“文队,能先把我放开么?”许君竹说,“您也说了,我是警属,就算我跑了,布复虑抵押给你们啊,而且您让我想,我这被铐着脑子都不动了,我能想什么啊,您说是不是?”
“许小姐,你真挺好笑。”文哲让何杰打开了手铐,他从一开始就不赞成上铐,但何杰在雾里看见她浑身是血、背着人从石板路上出现时,被那副样子震住了,第一反应把她当成了现场撤离的嫌疑人。
“文队,我和您坦白的说,我醒来的时候,王局已经被捅了,躺在地上,他是自己捅的自己,还是别人捅的他,我不知道。我也不假设他是无辜的,就问您一个问题,您作为一个十几年的警察,枪从您身上掉下去,您会没有感觉么?如果您有感觉,那王局作为一个三十年的老警察,他会不知道么?”
“我刚拍完照片,离开的路上,就被人击昏了,我觉得应该是在拍摄照片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引发了凶手的警觉,所以他处理了我,在这之后我的手机和信标就丢了。”
“在那个房子里面,我一度认为自己快见上帝了,就在这个时候,有个大侠从窗户里给我飞出来一个刀片,就在我的裤子里面,您可以查,为什么叫他大侠,因为他精准的把刀片飞到了我的右手边,他很清楚我是右手发力。”
“村长的尸体,是我发现的,他当时是跪在地上,您能理解么,是跪着,他不是躺着或者别的姿态,他是跪在那,挂在渔网上,就算凶手是我和王局,我俩有病啊,都把他脖子掰断了,人都死了,还给他整这么多仪式感?直接给他丢海里,然后捅了自己,不好么?这是我的最后一问。”
“另外,文队,我想提醒您一下,证据链是完整的,就代表犯罪成立么?如果这些证据,是凶手想让您看到的呢?”
许君竹说完,向后一仰,整个人像只终于找到窝的猫,缩进被子里,不再搭理文哲,直接睡去。
文哲坐在床边,笔录本尚未合上。她就这么坦然地在他这个刑警面前睡去了,毫无防备。
他见过很多人,凶恶的,悲惨的,干练的,无能的,但许君竹这种松弛、坦然、幽默、豁达的人,他没有见过。她像一束温亮的光,直直地照进昏暗海底——而他是那枚常年伏在礁石背面的海星,习惯了阴冷与暗流,猝不及防被照得通体温暖。
他下意识按住胸口,肋骨底下跳得又快又轻。他垂眼看着她脸上的伤痕,忽然很想伸手替她揉开,不是以警察的身份,只是以一个男人的名义。他甚至开始贪恋在她身边坐着的安静时光。
“老文~”布复虑不合时宜的从门缝里出现,“能不能出来聊两句?我有点疑问,想和你沟通一下。”
文哲站起身,动作里带着无奈的缓慢,他无法确定自己的心是否还留在屋里,但至少身体已经走到了门口。
听完布复虑的怀疑和不解,文哲目光还停在病房门的方向,“许君竹提了四点,涵盖你说的两点。”
布复虑正在点烟,“她这么牛逼呢?”
“医院不准抽烟!”文哲终于转过脸正视布复虑,“她很聪明,而且特别可爱,你们天海人都这么搞笑么?”
“可爱?”布复虑掐灭了烟,“卧槽,大哥,她是我亲嫂子,咱不能——”
“你想多了!走吧,市局聊。天海那个爆炸案,我可听说了。你小子不会把晦气给我带过来了吧?你一来,我这儿就死人!”
安排了安保人员,文哲和布复虑离开了医院,听着他们逐渐远去的脚步,许君竹睁开了眼睛,她终于有时间安静的思考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