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君竹一夜未眠,她平躺在床上,将赵津河说的话和所有事情复盘了一整晚。
复盘结论——以现有信息,要定赵津河的罪,几乎不可能。
傲来国的组织架构经过三代人打磨,已呈现高度合规化特征。龙龟体系下的三只资金渠道——济华集团、跨境贸易、欧洲艺术基金——各自持有完整的工商注册、审计报表与纳税记录,日常经营收入以合法利润为主,向核心层输送资金的方式均为关联交易、品牌授权或咨询服务费等合规财务手段。
从证据法角度,这些流水无法直接指向犯罪故意。
人员层面更为棘手,他们几乎全部属于社会精英阶层,具备天然的信用背书与社交掩护。
即便许君竹现在向布复虑和盘托出,除了一段无法核实来源的口述,她拿不出任何实质证据,而贸然行动的唯一后果,是触发凌川那边预设的安全机制导致整个家庭陷入危险。
唯一具备物理性犯罪特征的是负责内部清洗的通臂猿猴,他们存在直接杀人的可能性,但赵津河在昨晚的介绍中,对此一带而过,未透露任何身份信息、性别、年龄或社会掩护。
五点五十八分,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
微信提示,来自赵津河——只有两个字,早啊。
许君竹回复——我觉得你的规律作息和健康饮食,可以让你活到一百岁。
对方回复——哈哈,你醒得这么早?难道是一晚上没睡?
许君竹没有回复,她把手机反扣在枕头上,第一次感到深不见底的无力感。
布复虑和小周的车停在杜宅门前,天府市南麓的麓湖生态城,独栋别墅区,门禁森严,大门缓缓滑开,车道两侧是修剪得极整齐的冬青与蓝花楹。
周蕙立于玄关,一袭藏青色连衣裙剪裁合体,乌发一丝不苟地盘在脑后,下颌线条清晰流畅。她没有即刻迎客,目光在布复虑的证件上凝驻良久,直至确认警方身份无误,方才侧身,迎客入内。
“若舟的事,”她开口,“我只清楚早期。他大学毕业后便再未归家,后续情形,我不清楚。”
布复虑将证件收回内袋,“杜夫人,目前只是例行排查,您说您知道的,就够了。”
“好吧,坐。”周蕙指了指一组米白色的沙发,自己却没有坐,而是站在落地窗前,窗外是人工湖,湖面上有黑天鹅在游动。
布复虑没有绕弯子,从包里取出裴青苗的学籍照,“您认识这个人吗?”
周蕙只看了一眼,“裴青苗,我认识她,很好的孩子。”
布复虑示意小周打开笔录,周蕙终于坐了下来,双手交叠放在膝上,那是一个接受过良好教养的坐姿。
“若舟十四岁那年,”她开始说,“在我们家餐桌上,他告诉我,他的性取向是男性。”
周蕙记得很清楚,因为那天阿姨炖了花胶鸡汤,用的是日本北海道的宗谷鸡腿,若舟从小爱喝。
十二人座的胡桃木餐桌,头顶悬着一盏穆拉诺水晶灯,若舟坐在长桌的尽头,他放下汤勺,“爸、妈,我喜欢男人。”
杜明忠——若舟的父亲,独角兽公司董事,周蕙曾是影视公司编剧,生娃后做了全职妈妈,她写过无数戏剧冲突,儿子这句话却是她人生中最荒诞的安排。
接下来的两个月,家里没有争吵,只有属于高知家庭的“理性讨论”。
杜明忠系统检索了医学数据库与核心期刊,打印出厚厚一摞关于X染色体长臂末端基因区段、雄激素受体基因多态性与性取向关联性的文献。周蕙则逐页翻阅《精神障碍诊断与统计手册》《中国精神障碍分类与诊断标准》以及大量法医遗传学专著。
他们不是在寻找“治疗方法”,而是在寻找一种能够让自己接受的科学解释——一种可以把儿子的“异常”归因为“先天基因差异”而非“道德堕落”的学术台阶,好让他们重新做回父母。
杜明忠在家庭会议上宣读了结论,“现有研究表明,性取向由遗传、产前激素、大脑发育等先天生物因素共同塑造,在生命早期即已确定,非个人意志选择。”
周蕙补充,“从法律与伦理角度,我们无权对先天的基因表达进行道德审判。”
他们选择了接受,接受的方式是备孕二胎,那一刻杜若舟明白,在他父母眼里,他这个大号已经废了,现在他们开始认真练小号了。
后来他们生了二胎,还是个男孩,取名若林,若林在优越的环境中长大,上国际学校,学马术,有专门的家庭教师。周蕙和杜明忠把对若舟没能给出去的、那种父母的期许,全部转移到了小儿子身上。
若舟考上了天府美术学院油画专业,开学那天,周蕙亲自开车送他,后备箱里塞满了画具和从日本空运来的画框。报到手续办完,母子俩穿过操场往宿舍走,恰逢一群男生在篮球场打球。
其中一个穿白色无袖球衣的男生格外扎眼,身形修长,运球时手腕翻转带着一种刻意的漂亮,笑起来嘴角咧得很开,露出整齐的白牙。
杜若舟拽了一下周蕙的袖口,她顺着儿子的视线望去,看见他仰着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兴奋,“妈,你看那个男生,好帅啊。”
周蕙看了一眼,确实帅,五官分明,汗水顺着下颌线滑进领口,在阳光下闪着光。但那笑容让她不舒服,不是少年人的爽朗,是一种知道自己很帅,正在被观看的浪笑。
她不知道这是多年社会经验训练出的直觉,还是女人的本能,只是下意识觉得这个男孩子绝非善类。
不久,周蕙的直觉便被印证。
“若舟那段时间,整个人浑浊而且阴郁。”周蕙回忆着过往,“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死,灯不开,饭不吃。我逼问了很多次,他才说出来——那个男生,也就是王琅,拒绝了他的表白,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她停顿了一下,“最致命的是,王琅带头霸凌他,把他的画具扔进厕所,在他的床上倒墨水,在食堂里当众羞辱他,骂他是‘死变态’。若舟被确诊中度抑郁,伴有社交恐惧和创伤后应激。我们找了最好的心理医生,根本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