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近一步,布复虑的呼吸彻底停了,为了保持这具尸体在展示期间的“完整性”,凶手用透明尼龙线以精致的针脚贯穿了她的上下眼睑,将眼球强行锁死在眼眶里,防止因眼轮匝肌松弛而沉落翻出,她的嘴唇同样被密密缝死,粗线穿透唇红与唇角,把口腔封成一道僵直的裂缝,令舌根无法后坠,更不可能因口腔内腐败气体与组织液化压力而顶落出来。
布复虑缓缓直起身,正对高桥井,那具被缝死的尸体还在他余光里悬着,但他没再看第二眼——他怕再看一眼,自己的生理程序就绷不住了。
“高桥先生!”布复虑高声问道,“我现在正式询问您,高桥素爱女士的死亡,与您是否存在直接关系?”
小周被这一声喊得浑身一凛,他刚才还半信半疑,此刻彻底确认半空挂着的就是一具真尸,他猛地向后跳开一步,已经拔出手枪,枪线笔直锁死高桥井。
高桥井站在原地,连睫毛都没颤一下,“我成就了她,我是她的恩人。”
布复虑从怀中抽出警官证,黑色皮夹翻开,警徽朝上,在高桥井眼前停了一秒。
“高桥井!”他声音字字清晰,“我是天海市局刑警队民警布复虑,警号XX,你涉嫌与本案有重大关联,请立即配合我们返回公安机关接受调查!”
小周已经绕至高桥井身后,手铐甩出半弧,金属齿扣咬合时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冰冷的铐环贴上腕骨,高桥井的手指微微一蜷,却没有挣动。
“根据《刑事诉讼法》,你有权保持沉默,有权聘请律师。”布复虑担心高桥井听不懂,放慢语速,“你是日本国籍,依据《维也纳领事关系公约》及我国法律规定,我们将在采取强制措施后四十八小时内通知日本国驻华大使馆,你是否要求通知?”
“我要求通知。”高桥井的视线仍在那幅画上。
“记录,嫌疑人要求通知日本国驻华大使馆。”布复虑转向小周,“你是否通晓中华人民共和国语言文字?如不需要翻译,须出具书面声明,确认你理解后续讯问中所有法律用语的含义。”
“我通晓中文,不需要翻译。”高桥井说。
“确认,嫌疑人通晓中文,自愿放弃翻译,书面声明回局补签,带走。”
小周拽了一把,高桥井才挪动脚步,他始终梗着脖子,回头望向那幅荆棘。
市局刑侦支队连夜对高桥井进行讯问,并同步对复调画廊开展现场勘验。经法医初步鉴定,死者高桥素爱死亡时间推断约为一周,系失血性休克死亡,全身血液被放空。勘查人员在画廊窑炉内发现骨骼残骸,初步判断为人类骸骨,已提取生物检材送检,待DNA比对进一步确认身份。
三年前的冬天,东京下了很大一场雪。
高桥井站在轻井泽那间小教堂的彩窗下,看着素爱从长椅尽头向他走来。
她穿了一件象牙白的无袖婚纱,肩胛骨的轮廓从薄绸底下透出来,像一对灵动的翅膀。
她的握着一小束山茶,雪白的花瓣层叠绽放,尚未被风触碰,也未被时间染色,那是高桥井最爱的花,也是高桥素爱最爱的花。
他们都知道这花背后的隐喻——高洁,纯洁,全力以赴的爱情。那时他望着她指间那抹雪白,以为那是命运对他们婚姻最温柔的预言——两个人都将毫无保留地爱彼此。
他不知道地是——有些花之所以选择整朵坠落,恰恰是因为枝头早已承不住它的重量,而坠落本身,即是它保全尊严的唯一方式。
他第一次走进她的画室,艺术家地敏感被墙上一幅名为《野有蔓草》的作品击中,青绿色的颜料堆叠得极厚,蔓草从画布边缘向中央疯长,几乎要将那个清扬婉兮的女子缠缚进一片零露漙兮的混沌里。
他站在画前,感到一阵生理性的战栗从尾椎直冲天灵盖,是被一种过于浓稠的美瞬间灌满的激昂,以至于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喘息声。
他后来无数次在深夜回放那个瞬间,最底层是欲望,是渴望那具在画布后呼吸的身体,还是最表层是仰慕,是渴望那难以替代的才华?没有答案。
或许从一开始,那个问题就是错的——他渴望的从来不是她,或她的才华,而是她作为才华的容器、才华作为她的灵魂,两者交缠成的那团无法被命名的光。
他试图用身体的亲密来确认这种占有,但素爱的身体始终保持着一种礼貌的、却不可逾越的僵硬,她的皮肤会在被触碰时泛起细微的战栗,不是愉悦的前奏,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退缩。她从不拒绝,却也从不投入,他吻她的颈侧,感到那里的脉搏跳得很快,像被困在玻璃罐里蝴蝶,无奈而绝望。
他起初以为这是某种亚洲女性共有的羞怯,一种需要被耐心拆解的顽疾,他告诉自己,时间会是最好的解药,只要持续地、稳定地给予,她终会在某个月光足够的夜晚彻底治愈。
然而婚后的第二年,她开始拒绝所有的亲密要求,不是委婉的推托,而是彻底的、沉默的关闭。
某个深夜,他再次触碰她的手腕,她只是轻轻将手抽回,掖进被子里,他追问,起初是温和的,后来带上了疲惫的焦躁,他不明白,为什么法律已经承认了他们的结合,她的灵魂却还在别处戍守,留给他一具礼貌而空洞的躯壳。
直到某个凌晨,素爱终于坐起身,她开始讲述,她讲顾惜,讲那个在成为高桥素爱之前的女人,讲裴青苗,讲她们在画室里如何度过无数个日夜,如何在颜料与松节油的气味里辨认彼此的皮肤温度,如何在世俗的目光尚未抵达时,便已经构建了一个自给自足的宇宙。
她讲她们如何在一张窄小的单人床上相拥而眠,如何在彼此的肩胛骨上留下齿痕,如何在一个暴雨的午后第一次将手探入对方的衣摆,那种触感像触碰到另一个真实的自己。
高桥井坐在床的另一半,听着,他本该感到愤怒,或者至少是被欺骗的羞辱。
但奇妙的是,当素爱讲完最后一个字,他胸腔里涌上来的竟是一种狂喜。
她说了,她把这些告诉他了,这意味着她终于把他当成了自己人,当成了可以共享灵魂的伴侣,他在黑暗中握住她的手,发现她的手指冰凉,便用自己的掌心裹住,像包裹一件珍贵的瓷器。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他们是灵魂伴侣,是那种超越□□交换的、更高阶的联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