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密行为不过是低维度的确认,而他们拥有的是高维度的共振。
他甚至感到一种道德上的升华——他爱她,所以他能等待,他相信她终将在灵魂的层面彻底归属他,□□只是时间问题。
这种信念像吗啡一样注入血管,让他安稳地度过了接下来的时间,他变得比以前更加体贴,更加克制,像一个虔诚的信徒在等待神谕的降临。
直到大阪国立国际美术馆为她举办了那场名为《洛神赋》的个展。
这场展览后来被视为她职业生涯的巅峰,也是高桥井精神世界的塌方起点。
每一幅油画都对应着曹植《洛神赋》中的意象。
第一幅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画布上的女性躯体被解构为流动的色块,脊椎的曲线在靛蓝与钛白的撕扯中呈现出一种飞翔前的紧绷,第二幅“荣曜秋菊,华茂春松”,面容被隐去,只剩下一截颈项与半片肩胛,在暖赭与冷绿的交错间呼吸,最中央的那幅“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摇兮若流风之回雪”,画中主体几乎完全消融于背景,只剩下一缕似发似水的白色痕迹,在近乎黑色的底面上蜿蜒,像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
高桥井站在展厅中央,忽然感到一种迷茫和痛苦——这些画里跳动的心率,不属于他。
那种爱慕的浓度、那种凝视的温度、那种将对象奉为神祇却又深知不可触碰的绝望——他在她画他的肖像时从未见过。
那些画里的女人没有脸,却有一种他无法忽视的熟悉感,仿佛那个缺席的主体正从画布深处冷冷地回望他。翩若惊鸿,惊的是谁?宛若游龙,游向何处?答案显而易见——裴青苗。
他嫉妒得发疯,那种嫉妒不是对某个具体情敌的敌意,而是对自己整个人生认知的颠覆。
他以为自己是她的归宿,却发现他不过是她生命中的一个逗号,而裴青苗才是那个句号,他在展厅的角落里站了很久,看着来宾们对着那些画作赞叹,感到自己的胃在剧烈地收缩,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的,素爱终究是他的,他不断地重复这个信念,
然而,画展第三天,裴青苗来了。
高桥井后来从监控录像里看到了那个女人——站在“流风回雪”那幅画前整整四十分钟,肩膀的起伏频率与画中那道白色痕迹的弧度诡异同步。
当晚,素爱没有回家,高桥井坐在房间的黑暗中,从天黑坐到天亮,他感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结冰。
第四天,素爱回来了,她坐在他对面,平静地告诉他——她与裴青苗复合了,三天三夜,她们谈完了过去、现在与未来,她要离婚。
接下来的几个月,他陷入了一种分裂的状态——白天,他正常地去画廊,正常地与人交谈,甚至正常地审核离婚律师的文件。
夜晚,他躺在床上,感到每一次呼吸都在吸入碎玻璃。
他开始理解一种古老的酷刑——靠近她是靠近痛苦,因为她不再属于他;离开她是离开幸福,因为她是他的全部,他像一条被两端同时拉扯的绳索。
他无数次在深夜醒来,看着身边空荡荡的床铺,感到一种比死亡更彻底的虚无。
最终,他选择了逃离,他离开日本,开始了一场没有目的地的流浪。
他去了中亚,去了东欧,最后抵达非洲,在某个难民营地边缘,他目睹了一个年轻母亲因霍乱死去的全过程。
他站在尘土飞扬的路边,看着当地人用一块裹尸布将她卷走,那一刻,他突然获得了一种顿悟——爱一个人,原来不一定意味着占有她,只要她还活在这个星球上,他的爱就没有落空,他可以在远处守望,像守望一颗不属于自己的恒星。
这种领悟带给他一种近乎宗教感的平静,他决定放手,决定签署离婚协议,然后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继续爱她。
当他拖着行李箱回到东京地家,推开门,看到的却是素爱蜷缩在客厅地板上的背影。
她瘦得脱了形,裴青苗走了,不,不是走,是抛弃。
耿润倩——裴青苗家族产业的实际掌权者——明确表态,如果裴青苗继续与顾惜纠缠,将永久失去家族企业的继承权与全部股份。
裴青苗选择了自己的核心利益,选择了她的原生家庭,选择了世俗意义上的安全,她第二次抛弃了顾惜,而这一次,更加残忍,如果说第一次抛弃是因为年少的懦弱,那么二次抛弃就是成熟的权衡。
高桥井看着地板上那个颤抖、哭泣的女人,他意识到,自己曾经的顿悟是多么可笑,他在非洲的烈日下学会了放手,而她却在东京的冷夜里被人丢弃。
裴青苗不是爱人,是一个反复施加伤害的施虐者,而素爱不是需要被等待的爱人,是一个被连续愚弄的玩物。
高桥井感到自己的血液在血管里重新沸腾,这一次不是嫉妒,而是一种为自己伸张正义的暴怒。
他聘请了日本最贵的私家侦探,不是为了找回婚姻,而是为了找到这场伤害的原因。
三个月后,侦探社交来了一份加密档案,在裴青苗早年在国内的交往网络里,两个名字被标红——杜若舟,王琅。
高桥井盯着那两个名字,感到一种解脱,他不再是放手的圣人,不再是成就她才华的好丈夫,从这一刻起,他终于可以不再为她的幸福流浪,不再为她的才华鼓掌。
他只是一个为了自己而燃烧的复仇者——他要用自己的怒火,焚尽这一切谎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