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百万看着他。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了。
“乐老先生,”他说,“你真的想清楚了?”
“我活了七十多年。”乐老汉说,“从来不想这种事。我只知道一件事——我爷爷告诉我,我爹告诉我,我也告诉我儿子——土地是农民的命。命不能卖。”
他转身,走向葡萄园。
“你要地窖,行。你要设备,行。你要葡萄,我也可以卖给你。但这块地,不卖。”
陈百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
他见过很多钉子户。见过很多不肯签字的人。但从来没有人像这个老头子一样,站在那儿,背脊挺得直直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你会后悔的。”他说。
乐老汉没有回头。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走向葡萄园。
然后他停下来。
因为有一个人挡在了他面前。
是乐小米。
她从院子里走出来,走到乐老汉面前。她的脸色很白,但眼睛很亮。
“小米?”乐老汉看着她。
乐小米深吸一口气。
她转过身,面对着陈百万,面对着那六个人,面对着整个院子。
“我们不卖。”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一粒一粒挤出来的。
陈百万看着她,笑了。
“小姑娘,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知道。”
“你不卖,你吃什么?喝什么?你以为你家的葡萄还能卖出去?我告诉你,从今天开始,整个希望平原,没有人会收你们的葡萄。欧德家族不收,纽屋家族不收,谁都不会收!”
乐小米看着他。她的手在发抖,但她没有退缩。
“那又怎样?”
陈百万的笑容僵了一下。
“那又怎样?”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像是在确认自己听到了什么,“你说什么?”
“我说那又怎样。”乐小米的声音提高了一些,“你以为我们怕你?以为我们没见过这种事?欧德家族压价压了十几年,三块钱一斤,想收就收,想不收就不收。我们活过来了。我们没饿死。”
她往前走了一步。
“现在你们要连根拔起。要把我们的地抢走,把我们的葡萄抢走,把我们的命抢走。你们以为这样就能让我们低头?”
她摇了摇头。
“你们错了。”
她转过身,看着自己的爷爷。
“爷爷,”她说,“我们不卖。”
乐老汉看着她。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但比昨天在院子里那个更深,更暖。他伸出手,摸了摸乐小米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