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那段时间神的力量可能被洋人火车的蛮力吓跑了,在车站干了半年多以后,独鲁阿凸已经不满足于做一个“耍八股绳”卖苦力的搬运工了,他在一个傍晚找到露易丝医生,用比一般彝族人更为流利的汉话向她问好,并羞涩地提出,希望露易丝医生能帮他引荐一下,他想到铁路上工作。因为他听说洋人的车站正在招工人。
那时在碧色寨已经悄然形成一种等级秩序,洋人自不必说是最高的等级,铁路上的职员无论工种,则次一个等级;在站台上干临时工和给洋人当仆人打杂的,又低一个等级;连等级都谈不上的,就是那些仍然还在地里种庄稼、在山上放羊的农民了。法国铁路公司的一个普通中国工人,月薪在20~30个大洋,站台上“耍八股绳”的搬运工,一个月也能挣十来个大洋。而买一头牛,则只需一个大洋,两个大洋可以买到一群羊了。碧色寨像独鲁阿凸这样的彝族后生们看来,他们干一年农活,还不抵人家车站上的搬运工一个月的收入。
露易丝医生那时并不认识独鲁阿凸,但是这个找上门来的年轻人腼腆中带着西方人的文雅,看上去像是个受过良好教育的青年人。她好奇地问:
“你是谁家的孩子?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呢?”
“我是毕摩独鲁家的,我在我家里的阁楼上看见过你。”年轻人紧张地揉着手上的一顶毡帽,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想,你是一个热心善良的、肯帮忙的人。”露易丝医生拜访毕摩独鲁那年,阿凸还是一个少不更事的孩子,他躲在屋子里漆黑的阁楼上,偷窥这个仙女一样的洋女人和自己的父亲在火塘边交谈。露易丝医生走后,他还抱怨过父亲:为什么不请远方的客人留下来吃饭?结果被毕摩一柴棍打在后脑勺上:你鬼迷心窍了啊!也许就是从那一柴棍开始,阿凸开始轻蔑自己的父亲,真的被“鬼”迷惑住了。
“噢,主啊,你是尊敬的毕摩的儿子,难怪。年轻人,你受过教育吗?”
“教育?”
“就是上学、念书吗?”
“我……我从小跟我父亲念经书,学彝文,后来到县城上过三年小学。我父亲只是要我学会说汉话,然后就让我回来了,跟着他学做一个毕摩。露易丝小姐,我们家是世代相传的毕摩世家,到我父亲已经是第十八代了。”
“那意味着,大约一千年前,你们的祖先就从事这个工作了?”露易丝医生不相信地问。
“是的,露易丝医生,毕摩世家都是父子相传的。我们不传外人。”
“年轻人,难道你不喜欢做一个受你们彝族人尊敬的毕摩吗?”
独鲁阿凸更加费力地搓揉他手上的帽子,“我……我喜欢……我喜欢……你们的火车。”
露易丝医生笑了,但是她又为年轻人的父亲感到惋惜。“你父亲会失望的。”
阿凸伤感起来,“我才对他失望哩。自从你们的火车进来后,寨子里的人越来越不听我父亲的话了。他说你们的火车是地上的恶龙,不让大家去坐,可是现在人们连赶街都要坐火车;你们引来的自来水,他说喝了女人不会生娃娃,可是现在有哪个相信呢?女人们该生娃娃的时候,照样生。他成大家的笑柄了。我不想我以后也这样。”
“嗯,你的这个父亲,倒是一个不相信我们的文明的人。”露易丝医生同情地说:“我为他身处在这个时代感到悲哀。年轻人,我很欣赏你的勇气,但愿我能帮上你的忙。”
露易丝医生那时并没有想到,她的热心将会断绝一个传承了一千多年的毕摩世家的香火,她并不认为这是一件多么严重的事情,反而觉得这是西方文明对一个落后民族的改变。她找到弗朗索瓦站长,做了热情的推荐。而弗朗索瓦站长在面见了阿凸后,也觉得这小伙子机灵、诚实,还受过一点教育,比他看到的其他来应聘的本地土族聪明多了。况且,他的想法和露易丝医生完全一致。看看吧,我们的火车给这个地方带来了多大的变化,连他们的灵魂也将被改变了。布格尔神父也难以做到这一点呢。
弗朗索瓦站长当即叫来一个叫阮智勇的安南人,“这是一个本地祭司的儿子,但他比他的父亲更有远大志向。现在他是你徒弟了。好好带他,让他知道铁路该怎么维护。”
“是,站长先生。”阮智勇恭敬地回答道,又转头对阿凸说:“小伙子,跟我走吧。”
阿凸看这个安南人不像他见到的那些威风八面,驾驶着火车翻山越岭的人,便大着胆子问:“站长先生,我……我是跟他学开火车吗?”
弗朗索瓦站长笑了,“噢,年轻人,火车可不是谁都能开得走的。你有这样的志向,我很为你高兴。但你必须从头学起。”
直到阿凸成天跟在他的安南师傅后面,顶着烈日和风雨沿着两根钢轨单调孤独地巡查线路,他才知道铁路工人也不是那么好当的。但他是碧色寨第一个成为法国铁路公司工人的彝族人,他身边的伙伴们都羡慕得不得了呢,他们顶多是在中国人的寸轨铁路上找到一份工作。洋人的铁路公司薪水高,福利也好。阿凸上班第一天,就领到了全套咔叽布工作服,还包括帽子、大头牛皮鞋、塑胶风雨衣、雪白的棉线手套、厚实的帆布坎肩等等。这些行头让他威风得不得了。更让他感到惬意的是,他终于离开碧色寨了,远离了他父亲发霉的唠叨。他住在铁路职工宿舍,在铁路食堂吃饭,用自来水洗脸、洗澡,用洋碱(肥皂)洗衣服,那衣服洗出来后有一股淡淡的香味,碧色寨的姑娘们特别喜欢。他学会了见到铁路上的中国人、安南人都叫“师傅”,见到洋人都称“先生”,学会了按照洋人的时间准点上下班,吃饭睡觉。忘记了季节,忘记了春播秋收,还忘记了牧歌的悠扬、牲畜的语言。而这一切,对一个从小在乡村长大,本来注定要去驱魔赶鬼当毕摩的年轻人来说,是多么的新鲜啊!
是的,父亲的那一套,在强大的火车面前,真的不过是在装神弄鬼罢了。只有火车、铁路,才是实打实的。师傅说,一颗道钉松动了,火车就翻了,那可不得了啦。
这年过年前两天,当阿凸穿一身法国铁路公司的工人制服,风光十足地回到寨子里时,他还以为这是一件给家族长脸的事情,小孩子们尾随在他的身后,狗们莫名兴奋地狂吠,扎堆的姑娘媳妇们远远地张望,说着张家李家的闲事,眼睛却像嗅着花香的蜜蜂,盘旋在他那身挺括的制服上。但当他提着大包小包的礼物,跨进家门时,他的父亲就像看到一个小鬼来拍门,举起手里的砍柴刀挥了一下,自己却一头栽倒在地上了。
毕摩在病**躺了三个月。那是一段日月无光、昏天黑地的时光,毕摩已经没有脸面出门见人了,更没有脸面见自己的族人。
在碧色寨,独鲁这个氏族虽然只是白彝平民阶层,和普田虎土司的黑彝贵族阶层有等级区别,但只是屋檐和台阶的差别。他们和黑彝贵族没有通婚权,但就是普田虎土司也承认,他的贵族氏族和独鲁氏族没有姻亲有血亲。大约在普田虎土司的高祖父时代,土司贵族专门从远在四川凉山的金沙江流域,请来了世代为毕摩的独鲁家族,那时独鲁氏族已经传到第十四代。独鲁只是这个氏族的称谓,我们所认识的碧色寨的这个毕摩独鲁,他的名字实为独鲁·阿俄史尔,他儿子的名字则为独鲁·史尔阿凸。彝族人实行父子连名制,父亲的名,就是儿子的姓。但通常情况下,人们习惯称他毕摩独鲁,把他的职业和氏族尊称连在一起。如果你有时间听碧色寨的毕摩独鲁唱独鲁氏族的源头和谱系,他可以用三天三夜的时间,从人类祖先还没有名字的时候唱起。据歌词中描述,那至少还有几十代,那时的祖先们既没有名字,也不穿衣服,更不懂保留火种,不知生熟,只以兽皮树叶御寒。但他们和天神相通,生活在人寿年丰的时代,一不留神就活到两三百岁,还经常荣幸地娶到天上的仙女为妻。那些背影模糊的祖先现在已经成为这个氏族的神祇,历代独鲁氏族的成员相信,正是他们的神力,保佑着这个毕摩世家的香火旺盛、子孙繁衍、绵延不绝。
一千多年来,这个氏族有名有姓,在谱系上明确记载的独鲁,已经遍布四川、云南、贵州几省,他们靠血缘始终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在这个氏族体系里,大家有难同当有福共享。“戴黄金的与披蓑衣的同等,骑骏马的与拄拐杖讨饭的是兄弟。”
四川凉山彝族著名的独鲁氏族被请来滇南后,土司的家训中就有规定,独鲁氏族的人不能贬为阿甲(奴隶)和呷西(半奴隶),不能放给他们高利贷,如果嫌弃本地主子,可以自由迁徙;如果跟随土司外出征战打冤家,毕摩战死了,他的命价跟土司战死的命价一样,都值1200两白银,而一般的白彝战死者,命价就只有600两白银了。独鲁氏族还被赋予掌管土司家族及其属下的彝家村寨所有的祭祀活动。包括为土司家祭祀祖灵、祭祀龙树、祭祀山神、祭祀猎神、祭祀火神等。但是依据传统,祭司家族的毕摩不能杀人、虎、熊、猫、狗一类的“长掌动物”,否则就将失去当毕摩的资格和荣誉。数百年来,土司靠毕摩的法力替自己在神鬼世界襄灾祈福,毕摩靠土司的权势在本地获得高于普通人的尊敬和部分特权。
现在碧色寨的独鲁氏族面临的灾难是:毕摩这一神圣而历史悠久的职业传到第十八代时,就有可能断绝了。彝族人的俗话说:父亲欠儿子的债,是要给他娶一个媳妇,儿子欠父亲的债,是要为父亲送祖灵。彝人发财送祖灵,汉人发财修房屋。以后送祖灵的人都没有了,你让毕摩独鲁如何有脸面对祖先!
但是一个毕摩内心的坚韧,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他的反击,常常有鬼神相助。
夏季里雨横风狂的一个黄昏,普田虎土司把毕摩独鲁叫到自己的土司衙门。“听说你还在到处乱说洋人的火车,你叨叨那么多,能治好洋人站长的病吗?”
毕摩翻翻灰白的眼睛,有些幸灾乐祸地说:“他们不是有本事让火车爬到山上去么?他们不是有刀啦针啦这些锋利的铁家伙么,干吗不在那个洋老咪身上来几下?”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的好事。”土司语气严厉地说,“说出去的狠话收不回来,会伤着自己;放出去的蛊,找错了对象,会得罪祖先。”
碧色寨的彝族人都知道,毕摩独鲁是个惹不得的人物,不仅是因为他和鬼神相通,更由于他会某种神秘的巫术。如果毕摩愿意,他可以施行放蛊术致人死亡。因为阴间的一种蛊惑鬼和他是朋友,他可以随时将之招来,当然这要毕摩做一些神奇的法术。独鲁前几天将一个被火车碾死的放羊娃的骨头收集起来,在一个夜晚潜入弗朗索瓦的家门前,将暴亡者的骨头连同一些行过巫术的东西—一黑蜘蛛、蛇精、古墓里的泥土、寡妇的秽物以及魔鬼的唾液等,混装在一个小麻布包里,悄悄塞在被放蛊者的门缝里,然后在家里用稻草扎了一个狡黠鬼,做成弗朗索瓦的模样,有高高的鼻子,蓝色的眼睛以及一撮小胡子。因为在毕摩独鲁看来,没有比弗朗索瓦更狡猾、阴险的人了。按照毕摩的法术,惩罚狡黠鬼要先给他喂新鲜的羊肺和猪肝,将羊血和猪血涂满这个狡黠鬼一身,然后念诵咒语,用带齿的钝刀,一刀一刀地斩杀狡黠鬼。那个被火车撞飞了的放羊娃就是因为不知道火车的时间,在火车来到跟前时还去揉眼里的沙子。毕摩独鲁认为,这是天意,让他顺利得到一个暴亡者的头骨。这个洋老咪,早就该受到神的惩罚。
因此,面对土司的诘问,毕摩理直气壮地说:“难道我不是在为我们彝族人做一件善事吗?现在该那个洋老咪为火车吃点苦头啦,彝家人的各路鬼神都来索要他的命了。”
“混账东西,彝家人的事情由你说了算还是你的老爷说了算?”
“那是,那是。一片树叶该不该掉下来,都由老爷说了算。”
“那你就跟我走,去把人家身上的鬼收回来。”
“老爷,洋老咪身上的鬼,怕是要他们的巫师来收,他们的教堂里不是也有个讲耶稣的巫师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