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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猿猴年(第3页)

“在碧色寨还没有敢跟老爷我讲价钱的人,少啰唆!”

一旦把土司惹怒了,那就是去摸老虎的屁股了。但让毕摩独鲁去搭救被自己放蛊致病的人,似乎又有点像自己吐出来的痰,不得不舔回去。他险些决定离开碧色寨算了,重新找一个没有洋老咪火车的安静地方,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又被他屈辱地压下去了。自己走了,儿子就更不会回来了,那个洋老咪就彻底打败他啦。仇恨就是一颗埋下的种子,今年不发,来年终究会生根发芽的。洋老咪逃过一劫,但逃不过二劫、三劫,神鬼总会在他的道路上劫杀他的。

独鲁只好回家收拾好自己的行头,带上收鬼的家什,乖乖跟普田虎土司来到弗朗索瓦站长的家。他只想简单地做一场驱鬼的法事,能不能驱赶走弗朗索瓦身上的鬼,那就看他的造化了。凭良心说,咒人死亡的法术,毕摩一生还没有行过,毕竟那既伤人性命,又伤自身,与一个毕摩的职业操守不相符。除非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没有哪个毕摩轻易干这伤天害命的事情。毕摩只是不明白:不说这个洋老咪跟我独鲁氏族有夺子之恨,难道老爷忘记了这些洋老咪是如何骗占我们的土地这笔债了吗?

弗朗索瓦站长得的这场大病很有些莫名其妙,几乎要了他的命。铁路诊所的露易丝医生和一个比她更晚些来到中国的玛丽护士对弗朗索瓦的怪病束手无策。病人高烧不退,浑身乏力,满嘴胡话,已经出现幻觉特征,甚至把厅堂里烧开的茶壶,当成火车的蒸汽机头,责问弗朗索瓦太太为什么火车都开进家里来了,还呆坐在一边不闻不问。路易斯医生开初诊断为猩红热,但却没有在病人身上发现相应的外部特征,如皮疹、呕吐、淋巴结肿大等,病人的咽喉也没有炎症脓肿。后来露易丝又怀疑病人患的是热带地区的常见病疟疾,但弗朗索瓦却没有这种疾病通常可见的时冷时热的症状,病人几乎处于一种持续的高烧状态,连他身边的亲人都可以感受到地狱之火正在炙烤这个可怜的人。可是,谁有办法熄灭地狱之火呢?

露易丝医生建议把病人要么送到开远,那里有家铁路警察医院,要么送到西贡,那儿也有一家法国人的医院,但西贡炎热的天气也许对病人的生命是一次冒险。而去往开远、昆明上行方向的列车,已经停开了一个星期了,因为一场巨大的泥石流将一段铁路线彻底冲毁,一列行驶中的火车钻进一座大山的肚子里后,就再也没有出来。

普田虎土司带着毕摩独鲁来到弗朗索瓦家时,他已经呈现出病入膏肓的衰败模样,似乎已到弥留之际了。弗朗索瓦夫人泪水涟涟,露易丝医生也在一边束手无策。碧色寨有头有脸的洋人,像布格尔神父、阿尔贝托警察局局长、大卡洛斯等人都守候在那个垂死者身边。布格尔神父甚至已经悄悄准备了给即将升往天国的病人敷的圣油。主人把土司和毕摩的造访当成礼节性的探望,并不认为他们是来救弗朗索瓦命的人。

普田虎土司对他们说:“让我们的毕摩给我的朋友看看吧。他知道如何赶走站长身上的鬼。”

“鬼?”弗朗索瓦太太诧异地问,在她看来,刚进来的那个装扮怪异的毕摩独鲁,才是一个鬼呢。他背一个背箩,头上缠一块鲜红的头巾,映衬着一张发绿的脸,一双浑浊细小的眼睛仿佛没有看见人间万象,而是看到了宇宙之外,手里还拿着一根破竹竿,上面挑了只陈旧肮脏的葫芦。

弗朗索瓦太太在碧色寨生活那么多年了,但从来没有把中国人请到家里来过。因为她从不需要他们的帮助,也从不对他们的生活方式感兴趣。现在这个小丑一样的人,却被叫来治她丈夫的病!

“真是太滑稽了。”弗朗索瓦太太高声说。

土司回答道:“嘿,嘿,你的男人是被鬼缠住了。人生了什么病,就是什么样的鬼在作怪啊,夫人。”

“噢,我的主,”弗朗索瓦太太转头望了布格尔神父一眼,用嘲讽的口气说:“他们倒是以为自己是可以赶鬼的耶稣。”

“你们叫耶稣的神汉可以赶鬼,我为什么不可以呢?”毕摩面无表情地说。

弗朗索瓦太太绝不允许一个异族人、一个外教者在自己的家里亵渎主耶稣的圣灵。“耶稣是救世主,你是什么人?对不起,土司先生,请让我的丈夫安静一下吧。你们的善意我领受了,请出去。”

“对不起,夫人,我们或许,或许可以让他试一试。”说话的竟然是露易丝医生。是她对自己的医术也没有信心了吗?因此弗朗索瓦太太说:

“我真为此感到惊讶。”

布格尔神父这时也说:“在天国的光芒即将照耀可怜的病人时,我们怎能行渎神之事呢?”

“夫人,中国人的治病方式有我们的西医尚未抵达的神秘之处,即便是出于对一种文化的宽恕和好奇,我们为什么不让他试一试?”露易丝医生坚持说。她倒不是相信弗朗索瓦站长的病是因为有鬼在作祟,她只是因为跟这个毕摩打过交道,知道他针对某些疑难杂症的神奇治疗方式。况且,这高贵的生命危在旦夕,她已经尽了全力,还会有谁来拯救他呢?主耶稣他们已经祈求了好多天了,神父在教堂的弥撒中还号召教友们专门为弗朗索瓦站长祈祷。或许因为他离我们太远,没有听到人们的呼救?

“夫人,让他做。”微弱的声音从病榻上传来,身处地狱门口的弗朗索瓦,也许已经看到了魔鬼的身影。这时候就是一根稻草伸过来,也是谁都不会拒绝的救援。

没有人再反对了。人们以极大的好奇心,期待看到毕摩独鲁如何将鬼从一个人的身体中赶出来,这已经超过了对一个病人痊愈的期待。

毕摩镇静地从自己背来的背箩中取出一捆松柏枝,一捆带竹叶尖的竹竿,一个鸡蛋,一碗糯米,三块圆圆的石头,神奇的是还有只不大的孔雀。孔雀开始时有些张皇失措,展翅要逃的样子,但毕摩严厉地命令道:“跪下!”

奇迹就从那一刻开始,孔雀就像一个听话的仆人,“噗”地朝前跪下了,而绝不是人们常见的屈腿后蹲。然后,毕摩把三块石头丢进客厅的壁炉里,拿了松柏枝出门到外面,用火镰石点燃一小堆火,再压上松柏,一缕青烟扶摇直上云天。普田虎土司在一边解释说:

“这是赶鬼的第一步,叫‘焚烟报信’。”

“给谁报信呢?”有人问。

“天上的神。”普田虎土司神秘地指指瓦蓝色的天空。“没有天上的神来帮忙,我们怎么赶得走站长先生身上的鬼呢?”

所有的西方人都微笑着摇头,就当是看一场马戏表演吧。

毕摩独鲁现在又将那捆竹枝沿着弗朗索瓦家门外的小径隔一步插一根,插成相对应的两行,顶部的竹尖挽起来,形成一个小小的通道。普田虎土司对莫名其妙的洋人们说:

“这是鬼道。等会儿赶出来的鬼,将从这条道上逃走。”

人们再度哑然失笑,但不论是弗朗索瓦太太还是布格尔神父,他们已经不想去制止什么或争辩什么了,他们仿佛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控制了,已然忘却了自己一向坚持的价值观。

毕摩转身回到屋内,眼睛看着壁炉里的三块圆石,它们已经被烤得滚烫发红。毕摩口里念念有词,伸手将炉中的石头取出来,人们都以为应该闻到皮肉被烤焦的味道,但毕摩仿佛浑然不感到痛,也不会被烫伤,散发着暗淡红光的石头在他手里翻来覆去,看上去他就像个马戏团耍杂耍的小丑。然后毕摩要了一缸冷水,喝了一口后喷在石头上,一阵阵白烟从手中冒出,毕摩捧着石头在屋子转圈。然后又来到弗朗索瓦的病床前,在他的头上顺时针绕三圈,又反时针绕了三圈。

“这是为了清除屋子里的污秽。”普田虎土司又解释说。

“污秽?主啊!”弗朗索瓦太太像受到羞辱一样,极为不满地说:“我们家有两个仆人呢。你去摸一摸门角,都不会黑了你的手。”

“是指鬼的气息,夫人。”土司说。

一切就像一场魔术表演,但是西方人的惊讶还没有结束。他们看见这个东方的巫师汗水淋漓,气喘吁吁,似乎刚干了一件重体力活。最为神奇的是毕摩鼻尖上的鸡蛋最后飘到客厅的一张小圆桌上,毕摩已经停止了念经,用看不见的法力指挥那鸡蛋在桌上跑了一圈,不是滚,而是跳跃着向前,就像一个受到控制的桌球,也像那里面有一只尚未孵化的小鸡,自己小心地避免着不要从桌子上掉下来。

毕摩独鲁这时已经进入到某种谵妄状态,微闭的眼睛就像垂死的鱼。他一会儿说:“杀!”一会儿说:“走!”一会儿又说:“回来,回来吧。”最后他对那还乖乖跪着的孔雀说:“去!”

孔雀听话地站起来,在屋子的各个地方转来转去,东嗅嗅西看看,嘴里发出和毕摩的经文相似的“咕咕”声。在人们的沉默无语中,毕摩忽然尖声尖叫:

“打开门!”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被那叫声吓得毛骨悚然。只有普田虎土司反应过来了,他也高喊道:“快打开门,让鬼出去!”

站在离门较近的大卡洛斯,或许是在毕摩的做法中情绪最为投入的一个。他不能不想起在南溪河谷修铁路时自己遇到的那些神秘经历。他退后一步,一把将门扭开了。这时他感到一股阴风从他的身边穿过,仿佛一个一身寒气的人擦身而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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