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在月亮被天狗吃了的那个神秘晚上,秦忆娥忽然上吐下泻,腹痛难忍。土司找来毕摩给她驱赶鬼,还让独鲁为她诊断看病,乌七八糟的草药也吃了一大堆,但她却越来越消瘦、越来越苍白,每到太阳落山时都会定时呕吐。连普田虎土司扑向她时,感觉就像捕获到的不过是一只不够填牙缝的小猎物,城里的汉族女人原来这般不经折腾。他开始怀想那些壮硕肉感、黑里透红的彝族女人。
碧色寨炙热阳光下的孤独很快席卷了病怏怏的秦忆娥,她每天坐在小洋楼二楼的阳台上,看来来往往的火车,听它单调粗鲁的鸣笛打发漫长的时光。这个奇怪的地方,比传说中的蛮荒之地还要荒芜老土,却比电影里的生活还要舒适洋派。当然这一切以穿过碧色寨的铁路线为分水岭,铁路西端是百年老寨,除了土司的大宅和那幢为秦忆娥建的洋楼,其他都是一些土坯墙和石头墙的低矮老屋,看上去破败凋零,零乱肮脏,牛屎马粪布满坑坑洼洼的小道。铁路那边是个有色彩的、整洁有序的世界,似乎和铁路这边的人们毫不相干。但那边仿佛是一个未知的彼岸,不是遍布陷阱,就是充满**。
因此,当秦忆娥自己说要到铁路对面的诊所看洋人医生时,普田虎土司鼻子哼了几声。“他们啊,除了用针把人扎昏过去,就只会用刀乱划人。”
当年第一个敢去洋人诊所看病的是一个五大三粗的彝族汉子,他上山打柴时被魔鬼纠缠住了,回到家后浑身烧得只会说魔鬼的话,神通广大的毕摩遍请各路神灵、用尽浑身解数也赶不走他身上的鬼。刚好弗朗索瓦站长到寨子里做客,他就建议病人到铁路对面的诊所试试。人们说病急乱投医,彝族汉子在弗朗索瓦站长的陪同下来到诊所,露易丝医生刚把注射的针管亮出来,这彝家汉子就瑟瑟发抖了,当针头注射进肌肉时,他竟然吓得昏死过去了。这个事件也被毕摩独鲁用来证明洋人用针杀人的有力证据。关于铁路对面洋人诊所的恐怖传闻,还有他们竟然用刀划开孕妇的肚子,把小孩取出来。彝族的婆娘们闻之失色,她们说,人又不是猪,可以随便用刀在肚皮上划来划去。生个娃儿嘛,拉泡屎的工夫。毕摩独鲁对此的评价又比寨子里的人略高一筹,他说,那是因为洋人跟我们有不一样的心,他们做啥事都下得了狠手。
来自城里的秦忆娥当然对这些传闻不屑一顾,她对普田虎土司说:“那我就回娘家去看病了。你把‘米其林’专列给我招来。”
即便是富甲一方的土司,“米其林”专列也不是说招来就能招来的,因此普田虎只能遂了秦忆娥的愿。洋楼关不住一个女人的心,就像一只鸟笼里的金丝鸟,鸟笼的门一旦打开,鸟儿就会飞走。普田虎土司那时还不明白这个简单的道理。
但普田虎土司后来追悔莫及的是,如果他知道秦忆娥是怀孕了,不要说租一趟“米其林”专列,就是把“米其林”专列买下来,他也愿意啊。可惜的是,秦忆娥怀胎四个月后却流产了,她生下一团血糊糊的东西,有毛茸茸的头,还有一条尾巴,看上去像一只虎仔的模样。秦忆娥当时就吓晕过去了,而普田虎土司则在一边捶胸顿足。
一个慵懒的下午,秦忆娥跨过了铁道线,就像飞出了鸟笼的鸟儿,战战兢兢地闯入一个陌生的世界。刚刚跨过铁路,来到洋人的地盘,一个男人就温情地对她说:“为什么要拒绝太阳的温暖呢?多晒太阳对您的病会有好处。”
秦忆娥从洋伞下抬头望去,就看见了小卡洛斯那双像湛蓝的湖泊一般的眼睛。她想起来了,这就是她来到碧色寨时,第一个向她绅士般致意的洋人。她忽然感到有些晕眩,身边的侍女梅子一把搀扶住了她。
小卡洛斯那天是故意到铁路边来邂逅秦忆娥的。他在歌胪士洋行二楼的办公室的阳台上看见一把花洋伞飘了过来,他就知道那个从汉地远嫁而来的女子即将来到他们的世界。他伫立在窗边犹豫片刻,躁动的心忽然感受到远处那把洋伞下的阴凉,甚至还觉察到一股恬淡的东方女子的气息,正在浸入他的骨髓。于是,他做出了人生中一个重要的决定。它的意义在今后便会显示出来,那就是南美洲的蝴蝶扇动了一下翅膀,北美洲便掀起了一场风暴。
噢,不要责怪小卡洛斯还没有和对方说上一句话,脑子里就开始满地跑火车。碧色寨实在是个枯燥乏味的地方,更何况这个没有妻子在身边的男人,目前正处在婚姻的焦虑之中。据小卡洛斯夫人上一封来信说,她正在咨询律师有关离婚协议的问题,如果小卡洛斯还不打算离开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碧色寨的话,他也许会收到一封体面的离婚协议。
“夫人,我的意思是说,您应该多做些户外运动,您会发现,外面的世界会很有利于您的健康。”
那些天小产后的秦忆娥面色苍白,气虚体弱,身子单薄得像一张纸。但这种东方病态的美让小卡洛斯顿生怜香惜玉之情,这个女人如此的纤细、娇小,就像没有骨头一般轻灵飘逸。小卡洛斯想起在巴黎时看的一场芭蕾,要是面前这位女士掂一下脚尖,恐怕就会飞升到天空中去了。
“户外运动?”秦忆娥仰起头来,略带羞涩地问。
“是的,夫人,比如说打打球、爬爬山什么的。如果您喜欢的话。”小卡洛斯殷勤地说。
“爬山?”秦忆娥转头对梅子说:“这人真是好笑,谁会吃饱了饭没事干,去爬一座山啊?”
小卡洛斯并不气馁,“啊,爬山会让您发现一个崭新的世界。夫人,您这是要去哪里,我可以为您效劳吗?”
“我家夫人要去洋老咪的诊所看病。”梅子抢先回答说。
“噢,夫人,您是该找我们的医生好好检查一下。来吧,请允许我给你们带路。”
“谢谢。”秦忆娥莞尔一笑,大胆地直视小卡洛斯的眼睛,“你可真是一个……绅士。”她鼓起勇气才说出了最后的一个词,那是她在洋人的电影中学来的词汇。
那东方人含蓄温和的笑脸,那双东方人黑葡萄一般深情的眼睛,那即便是米开朗基罗再世,也雕刻不出来的圆润细腻的下巴,精巧优雅的鼻子,樱桃一样鲜嫩的小嘴,让小卡洛斯有跌进一个漩涡般的惶恐,它还仿佛是一个钩子,把他的心一下勾出来了,顿时没有了着落,不知该把飘飞的灵魂放置在何处。直到秦忆娥问:
“我们,走吗?”
“噢。是的,夫人,这就走。”
小卡洛斯伸出了自己的右胳膊,秦忆娥犹豫片刻,还是把自己的手搭上去,挽住了小卡洛斯的手。这就是文明的生活,有教养的男人随时为一个淑女充当保护神。电影里就是这样的。秦忆娥想。
诊所里的露易丝医生开初还以为小卡洛斯带进来了一个女鬼呢。当然她也知道秦忆娥是碧色寨的中国人中的贵妇人,不过她感到吃惊的是这个女人的身子会如此虚弱不堪。她让秦忆娥先做一个全身的体检,小卡洛斯恭敬地等候在外面。秦忆娥在脱她的风衣时,一时不知道该把它放在哪儿,小卡洛斯伸过手去:“交给我好了。”
女人们进了检查室后,小卡洛斯捧着那件带有秦忆娥余温的风衣,心里竟然有些不能自持,忍不住拿到鼻子前嗅了半天。那是一件香奈儿的银灰色最新款式风衣,用料考究、做工仔细。忽然有件东西从风衣口袋里掉了出来,他拣起来一看,原来是东方女人用来挽头发的簪子,用翡翠做成的,约莫有二十公分长,尾部粗大,雕琢成一朵鲜花的样式,而尖端部分非常尖锐。遗憾的是,刚才掉在地上时,把尖头磕破了一点。
小卡洛斯心里**了一下,该如何向主人解释呢?才第一次见面,就损坏了人家的一件随身物,说不定还是那个漂亮女人的宝贝哩。他知道东方女人喜欢披金佩玉,既代表了她们的财富和尊贵,又象征着她们像玉一样纯洁、干净。小卡洛斯在外面一筹莫展。
露易丝医生给病人体检后发现,这个衣着时尚、娇贵弱小的土司夫人,下体的炎症相当严重,还散发出阵阵的臭味,就像有时来她的诊所看病的那些八角楼的妓女。
露易丝医生皱起的眉头,让秦忆娥也羞愧难当,她期期艾艾地说:“医生,我……我前段时间,小产了。”
“你说什么?”露易丝医生问。
“就是……就是,流产了。”
“噢,我很遗憾。那你怎么会不注意卫生呢?”
“我……我……”
“还在过**?”露易丝医生的语气有些严厉了。
秦忆娥咬紧嘴唇,满面羞红,眼泪却下来了。
“你们是有身份的贵族,应该知道生命的尊严。”露易丝医生用西方人的眼光来审视这个东方病人。
“什么狗屁贵族?畜生!”秦忆娥忽然骂出来了。她很想告诉这位洋人医生,你身边要是睡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只老虎,你还跟他谈什么生命的尊严?
露易丝医生似乎有些明白了。她说:“你必须打针消炎,并且在一个月之内,和你的丈夫保持距离。明白吗?不然你的命都保不住了。”
秦忆娥点点头,但心里想的是,她将如何在一个月之内抗拒一头扑到身上来的老虎。
在外面的注射室,秦忆娥发现那个绅士还没有走,露易丝医生在配制药水,秦忆娥感到很难堪,仿佛这个绅士也知道了自己得的什么病。但是小卡洛斯安慰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