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关系的,请相信我们的露易丝医生,她的医术可比你们装神弄鬼的毕摩高明多了。我可不认为一个人生了病,跟什么魔鬼有关。”
秦忆娥忽然发现,这个绅士汉话流利,口音里甚至还带有一些本地汉彝混杂的腔调,这连很多来碧色寨讨生活的汉人都做不到。
因此秦忆娥没话找话地问这个总是面带微笑的洋人,“你……你会说他们的话?”
“他们?”小卡洛斯适当地一俯身问,就像面对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
“你的口音像那些彝族蛮子的话。”秦忆娥撅起了可爱的小嘴唇。
“哈哈,你也是一个彝族蛮子的夫人呢。”小卡洛斯以为这是无关紧要的幽默,但他不知道这正戳到秦忆娥的痛处了,美人儿顿时就拉下了脸。
“不看了,我们走。”她对梅子说。
“哎,夫人,我还没有给您打针呢。”露易丝医生一脸严肃地说,“在我这里,谁都得听我的,不管她是个土司夫人还是总统阁下。想保命的话,你至少得打一个月的针水。躺下。”
“夫人,听露易丝医生的没错,这对您有好处。”小卡洛斯用他那招牌式的绅士风度微笑着说,“如果刚才我有所冒犯,我敬请您的原谅。”
“卡洛斯先生,请不要打搅我的病人。”露易丝医生说,眼光里不无鄙夷,好像把小卡洛斯的内心看透了一般。
“好的,我这就走。”小卡洛斯知趣地说,“夫人,祝早日康复。如果您允许的话,改日我将到您府上拜望。这是我的名片。”
小卡洛斯转身走了,秦忆娥的眼睛一直追随着他的背影,然后她看看手里的名片,问露易丝医生:“他就是叫卡洛斯的,那个歌胪士洋行的经理吗?他是哥哥还是兄弟?”
露易丝医生回答说:“是兄弟。不过,这两兄弟都是找不到爱情方向的愚蠢家伙。夫人,你可要小心。”
从那一天开始,小卡洛斯就像露易丝医生说的那样,开始找不到爱情的方向了。他像坠入情网的年轻人一样茶饭不思,像一个忧郁诗人那样沉郁徘徊。他在八角楼的酒吧里期待能与秦忆娥碰面,在铁路边的小道上盼望着一次邂逅,在站台上熙攘的人群里寻找那靓丽的倩影。他早已经在脑海里幻想了许多和秦忆娥在歌胪士酒楼、在八角房舞厅、在网球场、在春天开满野花的山冈、在夏天繁星灿烂的夜晚,相会长谈、把酒言欢、翩翩起舞、缱绻缠绵。
他在辗转反侧的痛苦煎熬中才恍然大悟,一个淑女怎么会轻易到八角楼的酒吧里来?这个病中的东方女神除了会去露易丝医生的诊所,又怎么会独自到铁路东边欧洲人的地盘上来散步?她也不会出远门,凭什么会到拥挤的旅客和充斥着苦力汗臭味的站台上去呢?他犯了一个热恋中的人犯的常识性错误——以自己的幻想,判断别人的行踪。“可是,主啊,我真的爱上这个东方女人了么?”他问。
那天在铁路诊所遭到露易丝医生的白眼后,他慌忙逃出诊所,回来后才发现那把翡翠簪子没有来得及还给秦忆娥。现在这玉簪成了他手里日夜把玩的“信物”了——尽管它还不是秦忆娥亲手送给他的,但小卡洛斯把这看成是上帝的安排,让他的思念有了寄托。他甚至在玉簪上嗅出了女人的发香,那是何等神秘幽远、令人心襟摇**的香味啊!
当然,他每天都在窗户前看到秦忆娥在女仆的陪伴下去露易丝医生的诊所,但他不敢再次面对露易丝医生鄙夷的眼光。不仅卡洛斯兄弟对露易丝医生敬畏有加,碧色寨的欧洲人都对这个似乎打定主意终身不嫁的女子充满尊重。她的爱都给了病人和穷人——不论是欧洲人,还是中国人,她才是碧色寨真正的圣女,纯洁的基督徒。小卡洛斯还没有勇气向露易丝医生坦承:是的,我爱上这个东方女人了。
他曾经下了一万次决心,去普田虎土司的衙署拜访,但他怕在别人的丈夫面前,掩饰不了自己的张皇,他还做不到像他的兄长大卡洛斯那样,即便刀架在脖子上,也能把一段谎话编织得像天边美丽的彩虹。大卡洛斯夺人性命时都能面不改色心不跳,而要小卡洛斯来一段浪漫勇敢的**,最好不要让他和人家的丈夫一起喝茶。这里不是欧洲。
一周之后,小卡洛斯坠入了深渊。因为他再不能在歌胪士洋行的窗户边看到那道美丽的风景了。露易丝医生不是说她的病人至少需要一个月的治疗吗?难道这可怜的病人放弃了?不过,以小卡洛斯有限的健康常识,他判断秦忆娥绝无这么快就痊愈的可能。主,不行了,求你救救你的罪人。小卡洛斯现在是生活在热锅上的蚂蚁了,是灵魂出窍的一副空皮囊了,看来得像中国那句俗话说的那样,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了。
小卡洛斯在一个下午提了一大包礼品,镇静地敲开了普田虎土司衙署的大门。门房拿了他的名片送了进去,小卡洛斯坐在前院的迎客厅等候。他当然知道土司为自己的女人专门盖了一幢洋楼,但这些天他在铁路对面用望远镜也没有看到这幢洋楼的大门开启一次。爱情的小鸟儿飞走了,还是被囚禁起来了?
普田虎土司笑容满面地出来,他们过去见面大多是在八角楼的酒吧。小卡洛斯也知道这个性欲旺盛的家伙曾经战败了无人匹敌的珍妮弗小姐,他这些日子会在寂寞的夜晚里想,娇弱柔美的秦忆娥,如何跟这个野蛮粗鲁的土司过**呢?
“哎呀呀,稀客稀客。前几天我就听见有只喜鹊在我的屋檐上叫了,还以为是你哥哥来了,他来我这里喝过几次酒呢。请,请,我的朋友。”
小卡洛斯已经知道,在中国人的习俗里,喜鹊叫和一个朋友的到访有关。主啊,我能和他做朋友吗?小卡洛斯努力控制内心的矛盾,现出一个绅士般的微笑,彬彬有礼地说:
“尊敬的土司先生,请原谅我的冒昧来访。听说尊夫人病了,我特地前来探望。”
普田虎土司愣了一下,随即说:“哦,婆娘们的事情,还麻烦卡洛斯先生操心。真是的,来,来,来,屋里坐。”
寒暄过后,小卡洛斯被迎进土司衙署的议事大厅。厅堂的正中央有一张宽大的桌子,两边是两把沉重的木椅,背后的墙上悬挂着一张巨大的虎皮,而厅堂的两侧,则在木架上陈列着刀、枪、棍、剑、矛等兵器。铁路东边的欧洲人早就知道,这里是土司断案办公的地方,本地的老百姓犯了事,或者民间有什么诉讼,要在这里跪着向土司申诉,等待土司的判案。那个时候,他就是这片土地的大法官。
小卡洛斯不明白土司为什么会在这个审判案子的地方接待他,难道他要开始审判自己有罪的灵魂了吗?
茶上来后,小卡洛斯终于按捺不住急迫的心情,“那么,尊夫人的病情,好些了么?”
“她回娘家去了。”土司不当多大回事地说,他看到小卡洛斯没有什么反应,又补充说:“回昆明她妈那里去了。婆娘些嘛,一有点不舒服,就往娘家跑。”土司说到这里,自己都有点怨气了。
小卡洛斯在一瞬间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但他控制住了自己马上就想告辞的冲动,去到昆明的火车明天才会开出碧色寨车站呢。现在,他必须和土司大喝一场。大卡洛斯曾经跟他提起过,到普田虎土司的衙署做客,必须酒量好才行。这让不胜酒量的小卡洛斯对当这种客人,一向不感兴趣。
小卡洛斯从土司家出来后,就去跟他哥哥说,他想去昆明待上一段时间,大卡洛斯头也没有抬就说:“去吧,去吧。”他的办公桌上摆满了一些卡片,上面画的是小卡洛斯也看不明白的密码。
“我看了下账本,昆明那家店最近几个月的业务量在下滑。”小卡洛斯说。他们两兄弟本来有个分工,大卡洛斯总领全盘,同时负责歌胪士洋行在安南的海防、东京,云南的建水、宜良,昆明设立的分行的业务,而小卡洛斯过去因为要照顾家人,主要打理碧色寨、河口、开远和蒙自的生意。每个分行都聘请得有专门的经理,过去大都为欧洲人,但这些年兄弟俩发现,聘请中国人来当经理更为合算。首先,中国人经商很精明,洋行的业务上手很快,好几个在歌胪士洋行干经理的,都是从低层店员干起来的,大卡洛斯甚至还认了一个当经理的年轻人为干儿子,他是大卡洛斯在他十多岁时从蒙自街头捡回来的流浪儿。其次,中国经理的薪资比开给白种人的低得多,他们很容易满足。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中国的职业经理人都很敬业守信义,两兄弟几乎不用操多少心,到月底看看账本就行了。
“又要打仗了嘛。或许。”大卡洛斯心不在焉地说。一点也不怀疑兄弟为什么要来管本该自己在昆明做的事情。
“那我明天就走了。”
“嗯。”大卡洛斯现在才抬起头来,发现他的兄弟头发凌乱,衬衣敞开,领带也歪在一边。“你喝酒了?”
“今晚去那个土司家了。”小卡洛斯说。
“噢,那个家伙。他有没有叫那些脑袋上插满鲜花、歌喉嘹亮的彝族少女给你唱歌敬酒呀?那种时候,真是一场悲剧。”
“没有。我已经像法国的外交部长面对咄咄逼人的德国人那样,严词拒绝了好多杯了。”
“哈,在彝族人的酒桌上,常常无异于一场战争。连和那个马戏小丑般的毕摩喝酒,你都得有和人决斗的勇气。尽管他每次都说,饮一碗,值千金,饮两碗,无价值,饮三碗,要害人。”
小卡洛斯听到他兄长说到“决斗”一词时,心里紧了一下,刚才和普田虎土司喝酒时,他就总是在想这个问题。回来的路上他却觉得这真是荒谬,他连人家妻子的手都还没有摸到一下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