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上传来的野牛般的嗡鸣声,并不是毕摩独鲁于神魂超拔中出现的幻听,这野蛮的轰鸣几乎要穿破人们的耳膜了。人们已经不能聚精会神地观看毕摩钻木取火的奇迹,所有的人都惊讶得抬头望天。他们看到了另一个夺人魂魄的奇迹从天而降——
仿佛一大群野牛在天空中横冲直撞,驱赶着惊慌失措的云朵,并一路拉屎,宁静的天空和大地,眨眼间就被**得支离破碎了。
一声巨响从山坡下传来,一个大炸雷落在树梢上,响声也只有它的万分之一。因此这天崩地裂的轰鸣让所有人什么都听不见了,而且还刹那间忘记了是在白天还是黑夜,梦里还是梦外。天地间瞬间翻了个个儿,一朵盛开的黑蘑菇,梦幻一般开放在半空中,就像神话传说中魔鬼口里吐出的黑气。
本来跪着钻木取火的老毕摩被震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其实,站在祭火场外围的人们都被震离了原来的地方,有的人挂在了树上,有的人飞到了溪流里,还有两个人像张饼一般贴到了山崖上。土司普田虎的太师龙椅翻了,他两脚朝天,乱蹬乱踢,像一个溺水的人;而弗朗索瓦站长被震得悬在半空中,这让他一下看清了糟糕透顶的局势,在屁股还没有落地前便哀叫起来:
“主耶稣啊,他们来轰炸我的车站了!”
小卡洛斯一个箭步蹿到蹲在地上的秦忆娥身边,用身子护着了她,他们的目光在这危难之时的碰撞,就像他第一眼看到这个东方女子时一样,一个张皇中带着凄迷,一个大胆中传达出炽热,一个好奇中透出哀怜,一个倾慕中隐藏着欲望,一个如笼中的金丝鸟展翅欲飞而不能,一个似非洲草原上的猎豹守着猎物却无从下口。在时局动**、战火纷飞中,他们必将为碧色寨糜烂、沉沦、堕落的隐秘情史,添加一笔欧罗巴风情加东方式**的罗曼蒂克。哪怕死亡之剑就像现在从天而降的炸弹一样高悬头顶。
“不要怕。”他对她说。
大卡洛斯先生从地上爬起来,抬头往天上一望,用他那在铁路线上让人闻风丧胆了几十年的嗓门大喊:
“日本人的飞机!快跑啊!啊,不,不!快趴在地上,不要乱跑!”这个从不轻易在中国人面前显示出任何恐惧的大块头洋人,已经语无伦次了。
“不是飞机,是天上的恶龙来了!”毕摩独鲁的声音尖厉而诡异,因此听起来比大卡洛斯的叫喊更令人灵魂发懵。
天上飞来窜去的飞机在碧色寨的彝族人看来,就像在山中猝然遇到从来没有见到过的猛兽,也像这些年来洋人从外面带进来的所有新奇事物——火车、铁轨、电灯、自来水、电影、电话、留声机、水火油(煤油)、咖啡、硬壳面包一样,不全是让他们感到恐惧,而是令他们好奇和敬畏。他们并没有听大卡洛斯的,只是在稍稍恢复了第一次爆炸带来的慌乱后,惊讶地望着被撕破了往日宁静的天空,望着那些像野牛一样叫唤,却能如蜻蜒一般自如飞翔的家伙,在他们的头上肆意兜圈子,直到再次看到一粒粒羊屎一般的东西从天上撒下来,越来越大,越来越近,最后终于看清羊屎变成了一个大铁疙瘩时,猛烈的爆炸便覆盖了祭火神的人们。
战争降临了。正如弗朗索瓦站长说的那样,对那些战争狂人来说,战场无所谓远近,也无所谓早晚;也如普田虎土司所说,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他更野蛮的人,他们的兽性连神界的诸神都难以抵御。那个竹藤编扎的火神被抛到空中翻着跟斗,燃烧着仿佛要追逐太阳而去,人们再也没有看见过他的身影。这一年家家的火塘必将很冷寂,这一年碧色寨的天空带着血腥味的黑烟,因为挟带了太多的血肉和阴魂而凝固了,长久不飘走,成为人们心中沉重的阴影。很多年以后人们还记得火神中弹后的惨叫,很多年以后人们还在诉说他的巨大**被一块弹片削飞了,像一柄利剑插在祭火场后面的龙树上,尽管依然挺而不倒,但碧色寨的人气却越来越衰败,房屋越来越倾斜,野草越来越疯长,连鸟儿都懒得在这片土地上拉屎了。
日本人的飞机从东京起飞,本来是沿着滇越铁路线飞来轰炸碧色寨车站的,但他们发现了车站外的山头上祭火神的人群,就把多余的炸弹像拉羊屎一般撒到这些崇拜火的人们头上,仿佛一个邻居家调皮的孩子,顺手往人家的汤锅里撒了一把煤渣般恶作剧。
轰炸持续了约一刻钟,天空重新恢复宁静,但已经不再湛蓝。幸存的人们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哭喊的本能,只是木木地东张西望,仿佛都试图从一个噩梦中挣扎出来。秦忆娥完全瘫倒在小卡洛斯怀里,惨白的脸上竟然还**漾着几许幸福,几丝羞涩。她薄薄的嘴唇微微地翕动,似乎是想打开自己,想在这战火纷飞的乱世中承接住某种温情、某种幸福力量的呵护。就像他们曾经拥有过的那些在刀尖上舞蹈的快乐时光一样。
一向高贵矜持的弗朗索瓦站长,此刻坐在地上像个乞丐般喃喃自语,“这是一场梦吧?噢,上帝,求你快告诉我,这是地狱吗?”他一身白色的西装已经污迹斑斑,头上的白盔帽也不知飞到哪里去了。趴在他身边的大卡洛斯一拳砸在被炸弹深翻过的泥地里,愤懑地喊:
“完了,完了,狗娘养的日本人,把一切都毁了。”
眼前的景象就像电影里的场景转换,让几个洋人刚刚看到了人间天堂里人神共娱的欢乐,眨眼便来到了地狱,他们不仅看到了横七竖八的被炸翻的人群,还看到了死伤者中有百鸟王国的一个王子,海龙王的两个使者,四个乘祥云而来的四季仙女,十二个来自大山里的花神——她们本来是要带给人们春天的信息,三个驾着战车的战神,六个山鹰帝国的武将,两个远古部落的祖先,以及一个被弹片击穿了的巨大葫芦——本地彝族人认为,在洪水滔天的时代,他们的祖先就是躲在这个葫芦里逃过一劫,他们世世代代供奉它、崇拜它,将之视为圣物,但没有想到它也会被粗暴的弹片打穿。
不仅神的使者被打败,祖先的圣器没有保住,文明世界的庞然大物也在劫难逃。一列火车那时刚进站,还没有停下来便提速想逃,但几颗炸弹野蛮地把火车头抬起来,横着扔了出去,横飞的车头撞倒了为机车加水的铁皮大水塔,水塔像积木一样地倒了,飞溅的水花和断肢残臂一起在空中飞舞,一切就像噩梦中的景象,连太阳都是黑色的。人们在山坡上还看见了车站候车室的红顶屋檐被揭飞了,露出黄色的残破墙壁,像一个突然被剥去了衣服的人;站台对面美国人开的亚细亚水火油公司的储油库正在熊熊燃烧,仿佛是毕摩独鲁引去的火神。
大卡洛斯刚刚庆幸地发现,哥胪士洋行那幢两层小洋楼还在硝烟中若隐若现,紧接着便看见洋行后面八角楼的八个角只剩下三个了。断壁残垣中的哀号似乎正远远传来。这个碧色寨里的欧罗巴人寻欢作乐的伊甸园,昨天晚上还在回响着伦巴舞的曲子,老鸨珍妮弗小姐坐在吧台后面,计算着她手下的几个还算年轻的吧女还有多少可以卖出的青春。她最近一段时间总是对站在柜台前的客人们说:“牛仔,掏枪要快一点,世界末日就要到了。”
大卡洛斯仿佛看到了玫瑰房里被炸弹揉碎的玫瑰满天飞舞,一地残红,不堪收拾;他甚至还听到了珍妮弗小姐最后的哀鸣:
牛仔,你给老娘的玫瑰房送什么来了?
大卡洛斯这时才忽然想起另一个最让他牵挂的人——露易丝医生!他往铁路诊所方向瞭望,但被蒸腾的烟雾笼罩了。
“糟糕了,诊所也中弹了!露易丝医生在里面啊!”他大叫一声,丢下众人就往山下冲去了。
劫难之后,最先喊出心中真实感受的是毕摩独鲁,他忽然像中了邪似的一跳三尺高,悬在半空中手舞足蹈,怪声尖叫。
“看看啊,看看吧!三十年前我就说过啦,天上的恶龙必将收伏地上的恶龙。三十年了,它终于来啦,来收伏邪恶的地龙啦!”
作为滇越铁路法国公司特等车站碧色寨站的站长,弗朗索瓦先生可不喜欢在这个令人沮丧的场合里,听到毕摩独鲁的这番奇谈怪论。
“我对你顽固地持此看法极为愤慨!”弗朗索瓦站长掸干净身上的尘土,将被踩扁了的白盔帽拿在手上,尽量不失尊严地站在毕摩独鲁的面前,“如果说日本人的飞机是天上的恶龙,我会表示同意。但我绝不会允许你污蔑我们的火车是邪恶的!”
他那一以贯之的尊贵在一瞬间把独鲁震住了,但老毕摩眨了眨他那细小的眼睛,仿佛一下就看穿了这个洋老咪凄惨的结局。“三十年前我就说过了,没有降伏不了的恶龙。时辰到了,你们该回老家去了。”
“我绝不轻易放弃自己的岗位。”弗朗索瓦站长冷硬地说,“我会让你相信,不仅你的咒语赶不走我,日本人也做不到。我要去照管我的车站,不跟你这野蛮人啰唆了。”
但野蛮人独鲁仿佛找到了强大的同盟军,火车刚才不是被看不见的神力掀翻了么?车站不是陷在一片火海中了么?对他来说,谁造成的这一切不重要,重要的是洋老咪们的火车也有这一天!他扬眉吐气、妙语连珠,一语道破了弗朗索瓦站长内心的担忧,“天上的恶龙把你的火车降伏了,车站还有什么用?车站没用了,站长又能做些什么呢?和我们一样犁田赶马吗?也许你的火车站以后可以做一个马帮的驿站,你可以帮忙照管我们的赶马人。”
弗朗索瓦先生感受到了自己背后嘲弄的目光,这让他深感羞辱。尽管他忙着回车站去救火,但自从他履职以来,还没有哪个中国人敢这样在他心头烧一把怒火。他回转身,用讥讽的语调问:“朋友,三十多年前,正是我们,把你们的马帮驿站变成了文明世界的火车站,难道你想历史走回头路吗?收起你那套装神弄鬼的戏法吧,我不相信日本人的飞机是你的法术招来的。”
就像弗朗索瓦先生从来不容别人挑战他的尊严一样,毕摩独鲁也绝不允许有人怀疑他的法术,他不假思索地回答道:“要是你们还不想走的话,我一句咒语就可以让天上的恶龙再来降伏你的火车。”
弗朗索瓦先生的目的达到了,他对小卡洛斯、布格尔神父和惊魂甫定的普田虎土司说:“你们都可以为我作证,我将去国民政府控告这个仇视我们法国政府,把日本飞机看做是自己豢养的恶龙的巫师。我个人认为,这不利于当前的困难局势。”
布格尔神父这时说:“宽恕他吧,弗朗索瓦站长。不知者不为过。”
弗朗索瓦像个孩子似的斗气道:“绝不!神父,一个基督徒才值得宽恕。而这个反对我们法国铁路公司的、冥顽不化的、用巫术蛊惑人心的异教徒,他不配!”
普田虎土司厌恶地瞪了独鲁一眼,“舌头多了,要掉脑袋的。”他又转过头来,对还依偎在小卡洛斯身边惊魂甫定的秦忆娥恨恨地说:“鸟儿找错了窝,是要被老鹰吃掉的。”
日本飞机的轰炸,必然要改变一些人的命运。只是那时谁也没有想到:它还会改变充满着欲望和****的碧色寨的历史,改变一条费尽千辛万苦才修建起来的一条跨国铁路的命运。
弗朗索瓦本来只是去蒙自县政府告的状,结果来抓独鲁的却是全副武装、头戴白色钢盔的宪兵,给了他一个当时谁都害怕的罪名:汉奸。
碧色寨的汉族士绅和商人、小学校的学生们敲锣打鼓,燃放鞭炮,庆祝一个勾结日本鬼子的汉奸被缉拿归案。那个高兴劲儿,就像过年。似乎只要揪出了这个汉奸,大家就再不会挨日机轰炸了。碧色寨的汉族人在大轰炸那天也损失惨重,寸轨铁路的调车场受到彻底破坏,几家贸易公司被炸,连财神庙也因亚细亚水火油公司的储油库被炸燃烧后,殃及池鱼,烧得只剩下几根枯黑的焦木和断壁残垣。那个画在墙上被供奉的财神,在烟熏火燎之后泪流满面,花里胡哨,像个小丑一般可怜。从此他变得一贫如洗,伤心欲绝,连片遮风挡雨的瓦都没有了。
而令人奇怪的是,碧色寨的彝族人得知毕摩被抓走后,漠然相对,既不愤慨,也不声援。毕摩过去经常要么被魔鬼带走,要么受到诸神的邀请,家里人也习惯了他这种神出鬼没的生活,因为他既然能自如地往返于神界与人间,就超越了生死和一切苦难。人们相信就是官府把毕摩捉去砍头,毕摩也会把落地的头颅装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