耗子小说网

耗子小说网>碧色寨天气预报 > 第八章 鳄鱼年(第3页)

第八章 鳄鱼年(第3页)

寨子里的人们并不怀疑自己的毕摩有召来日本飞机的法力,只是不知道,日本是个由什么样的魔鬼控制的国家,日本人是什么样的人,就像他们不知道神界的魔鬼住在哪里,吃的是什么,会有多恶一样。因为这是智者毕摩管的事,毕摩会告诉他们如何驱逐生活中的魔鬼。

可是,这一次人们却有些纳闷了,天上的恶龙如果是毕摩的法术召唤来的,他们炸洋人的火车和车站也就罢了,为什么连我们的火神也炸呢?毕摩岂不在引狼入室?寨子里的人家几乎都有亲人在那次轰炸中被炸死或受伤,灾难的悲伤还笼罩着每一户彝家人的火塘,让他们的火塘没有一点温暖。如果天上飞的是东洋人的恶龙,那么地上跑的还有西洋人的恶龙。西洋人和东洋人,都要把恶龙放到中国来,我们究竟在什么地方招惹着他们了呢?

这个疑惑连土司普田虎也弄不清楚了。他在平常遇到这些烦人的问题,总是召毕摩独鲁来询问,祖先怎么看,山上的众神有什么好的建议,拉出人马来和他们打,是凶还是吉,等等。但独鲁被抓走了,老土司后悔当初没有为他做担保。可自从政府的军队进驻到碧色寨后,他这个土司说话就不能气粗了。三姨太秦忆娥告诫他,现在是战争时期,政府抓到汉奸,一般都是枪毙。她在昆明时就看见报纸上这样说的。

“这些穿军装的大兵,就跟当年那些硬闯进来修铁路的洋人一样,让碧色寨成为一个世代在这里居住的人都不认识的地方了。”普田虎土司抱怨道。

秦忆娥说:“人要不认识自己的家乡,说明有变化了嘛。几百年的寨子连片瓦都不变动一下,那还不把人憋死了。”

土司不阴不阳地说了句:“变化?嘿嘿,总不能把家猫变成野猫吧?”

秦忆娥有些心虚,前几天她以去山上采野花为由,支开了女仆梅子,独自和小卡洛斯在车站背后的大荒山上幽会。他们还没有穿好衣服时,一个放羊娃忽然出现在面前。尴尬万分的小卡洛斯给了那个孩子一些糖果和零钱,让他谁也不要讲。但谁知道这些大山里的野孩子的心呢?从那天以后,秦忆娥发现,她怎么也支使不开梅子了。哪怕你给这小姑娘再多的好处,她总是默默地跟在秦忆娥的身后。而且,秦忆娥发现,这小女仆眼里新长出来了两样东西——仇恨和鄙夷。

他们在碧色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要想掩饰自己的私情,似乎跟把火车藏在山里不让日本人的飞机发现一样,毫无作用。秦忆娥过去打网球是他们见面的一个最好的理由,尽管她连挥拍的技术要领都还没有掌握好。但重要的是,他们可以在打完网球后,一起吃饭,一起逍遥。

但就是这个隐藏着浪漫的理由,也被日本人的飞机破坏了。那天秦忆娥说要过铁路那边打网球,普田虎土司用讥讽的口吻说:“网球场上那么大一个弹坑,大概日本人也讨厌这些洋老咪吧。”

而小卡洛斯在某些方面却让秦忆娥有些失望,他总是没有准备好,总是有商务上的事情急需处理,总是在把秦忆娥拥进怀里时安慰她说,不要着急,我会去找他的。日本飞机轰炸碧色寨后,小卡洛斯更忙了,毁坏的八角楼需要修葺,被炸死的人需要送进天堂——愿天国的大门也为珍妮弗小姐****快乐的灵魂打开。还有诸如战争的进程需要关注,希特勒的疯狂性格男人们也需要讨论。这些涉及世界命运的大事,与去和一个土司摊牌同样重要。

像所有痴情的女子一样,秦忆娥从不怀疑小卡洛斯的爱,但怀疑他爱的勇气。秦忆娥曾经对小卡洛斯说,我都是你的人了,你喜欢你爱的女人睡在另一个男人身边吗?况且他不是人,是野兽。你难道不心疼我吗?

小卡洛斯怎么会不心疼?他一想到这些就心如刀绞。但他宁肯把心中的那把刀憋在口腔里,也不愿张口对普田虎土司说,尊敬的土司,我很抱歉地请求你,把你老婆让给我吧。

有一次秦忆娥实在忍受不了小卡洛斯的犹豫徘徊,对他说:“哎,你们当年修铁路的勇气到哪里去了?你呀,你真是一个秀才。”

小卡洛斯问:“秀才是什么意思?”

秦忆娥没好气地说:“就是指那些读书人,文不能安邦,武不能定国,只是嘴上说得一套一套的。我妈也说了,他们就是狗屎做的鞭子,文(闻)也闻不得,武(舞)也舞不得。”

小卡洛斯更听不懂了,他想了半天才说:“抱歉,我实话告诉你,我其实没上过几天学。”

战争的阴影这些年来虽然一直盘桓在人们的心头,但它似乎离碧色寨很遥远。如果说从前它是遥远天空的一片乌云,现在它就成了一场风暴,猝然降临在人们的头顶,将所有的秩序都打乱了,粉碎了。那天大轰炸后,大卡洛斯没有顾及被炸毁的八角楼,却直奔向露易丝医生的诊所,诊所的三间房子倒塌了两间,但万幸的是露易丝医生只是被飞溅的瓦砾擦伤了几处皮。他赶到时,这个刚强了几十年的女人,一头扑到大卡洛斯的怀里,痛哭失声:“我的诊所啊我的诊所!”大卡洛斯拥着她安慰道:“感谢主,人还好好的就好。刚才真是急死我了。”

露易丝医生第一次紧紧抱住了大卡洛斯,人只有在生命的紧要关头,才会明白人海茫茫中谁是真正疼爱自己的人。更何况一个劫后余生的女人,现在多么需要男人宽阔有力的肩膀。

“他们毁掉了我的诊所。”露易丝医生竟然像一个孩子似的无助和哀恸。

大卡洛斯拥着这个自己爱了一生的女人,忽然就像得到了上帝的昭示:他补赎的机会到来了。多年前露易丝医生用自己的声誉救下大卡洛斯的性命,不是因为爱,而是由于怜悯。现在,该他感恩和回报了,不是因为怜悯,而是由于爱。

“没关系,我再给你建一个就是了。”

在露易丝医生面前,大卡洛斯绝不会食言。他拿出一大笔款子给露易丝医生。他甚至说,咱们干脆就建一个医院吧,你看现在碧色寨这么多人,战争又开始了,太需要有一家正规的大医院了。你做院长,我来做个看大门的好了。露易丝医生那时眼睛里闪出一抹阳光,随即又暗淡了下来。

“噢,卡洛斯,我很抱歉,我领受不起这份礼物,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的了。”

“这不是什么礼物,只不过是为我赎罪罢了。”大卡洛斯竟然说得有些羞涩。“这条铁路,是法国人的,但是中国人修的;我在这里获得的一切,也是这个国家给的。该是我们感恩的时候了。”

大卡洛斯心头涌上一股暖流。这么多年了,他知道自己在露易丝医生眼中的地位,流氓、无赖、粗鄙的工头、奸诈的商人。连当年他响应露易丝医生的倡导,出钱帮铁路对面的彝族人修蓄水池,也丝毫没有改变露易丝医生对他的成见。修铁路时干过的一切,哪一桩哪一件能让露易丝医生看得上眼,又怎能逃得过她的审视?她审视了大卡洛斯三十年,终于第一次赞美了他的善良!

为了对得起这份赞美,大卡洛斯就是倾家**产,也要把露易丝医生的医院建起来。这还不仅仅是为了一份得不到的爱,还为了一个人重新赢回尊严。

战争让一些人沉沦,但也升华一些人的情感。大卡洛斯这次站在了仁慈的上帝一边。布格尔神父在教堂里布道时,对参加弥撒的教友们说,日本人的炸弹为什么要落在其他不幸者的头上,而没有击中你?那是因为耶稣还有事情要让你去做,因为你的灵魂还没有得到拯救,你还不到上天堂的时刻。你还没有准备好,在主耶稣面前可以问心无愧地说,我爱了,我奉献自己的所有,给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了。如果你还活着,赶快忏悔自己的罪吧,求得耶稣宽恕的最佳途径,就是去帮助那些在这个战火纷飞的世界上,受苦受难的人们。从施舍给他们一碗粥,到救助他们苦难的灵魂。

过去大卡洛斯去教堂,只是因为露易丝医生会去,碧色寨有身份的西方人会去。尽管他是教堂里最慷慨的捐赠者,但他经常在神父讲道时睡着了。可这次布格尔神父的讲道却像一颗炸弹直接命中了他的灵魂。在彝族人的祭火场被轰炸那天,他眼睁睁地看到一颗炸弹直冲他的脑门而来,当时他吓得恨不能钻进地里去。但等他在爆炸的间歇时回过神来,才发现那颗炸弹在离他不到一米远的地方重重地插进泥土里,竟然没有爆炸。

神父说得对,耶稣还有事情要我去做,我的灵魂还没有得到拯救。

那么,就请露易丝小姐看看,一个罪人是如何为自己找到救赎之路的吧。如果爱情已经被错过了——活该你倒霉,天堂里总得为自己的灵魂找个位置。

大卡洛斯担负起了新建的医院从设计规划到施工的全部工作,他把这当做自己的救赎。露易丝医生只需提出要求和提供医疗器械的采购清单。未来的医院要多少张床位,设置几个科室,需要聘请的医生,以及必须在欧洲釆购的常备药品等等。在新建医院的地基长出一米多高时,露易丝医生对大卡洛斯说:

“医院的事就拜托给您了,卡洛斯先生,我得去一趟波登桥,听说那里也被轰炸了。”

大卡洛斯当然知道远在法国的波登先生和露易丝医生的那段隐秘情史,不然他为什么守候了几十年,还得不到露易丝医生的爱呢?一个脑袋瓜再笨的人,也会知道自己的情敌在哪里。要是前些年波登先生敢来远东,大卡洛斯会给他一把枪,然后约他决斗。他一定会宰了这个狗娘养的伪君子,不是因为他是他的情敌,而是因为他辜负了露易丝医生一生的爱。

“卡洛斯,我只是惦记那座桥,更惦记我的中国父亲。请不要介意!”

“嗯,一座值得纪念的罪恶的桥。”大卡洛斯心情复杂地说。“我找两个中国人陪你去吧。”

“谢谢,我熟悉路。”

大卡洛斯在独鲁被捕后,到车站的铁路职工宿舍区拜访了弗朗索瓦,倒不是他这样铁石心肠惯了的人,也觉得这个玩笑开得太过分——如果真是玩笑的话,而是他的寻宝计划还指望这个老毕摩给他领路。

他一见弗朗索瓦站长就开门见山地说:“这简直太荒唐了!你是在跟一段传说打官司,并且把他们的‘红衣大主教’告上了法庭。”

“噢,我当时也是气糊涂了。看看我的车站,看看我的火车,被那些狗娘养的日本人炸成了什么样子!”弗朗索瓦先生脸上的硝烟痕迹还没有擦洗干净,印堂上乌黑的一块,这块战争的烙印一直伴随着他去到天堂。上帝会问他为什么不洗干净脸再来,他将在上帝面前以此控诉狗娘养的日本飞机的罪行。上帝的回答是:日本人不是狗娘养的,他们是撒旦的子孙。

“可是,你我都明白,那个巫师在说大话吹牛。”大卡洛斯说,“如果你再跟他争论下去,他还会说希特勒是中了他的法术才发动了二次大战呢。”

热门小说推荐

最新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