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想不到欧洲人也会屈从于远东的日本人。据说他们比中国人还要矮小,连中国人都叫他们小日本。”
“卡洛斯,你要知道,日本人过去还是中国人的学生呢。现在这个世界上上演的,都是学生打倒老师、儿子杀了父亲的俄狄浦斯的悲剧。我担心的是,或许有一天,中国人也会爬到我们的头上了。”
大卡洛斯嘀咕道:“那地球就是倒着转的了。”
那是碧色寨一向高贵的西方人最抬不起头来的日子,过去这条铁路的主人们,一下就成了中国人的敌人,日本鬼子的走狗。碧色寨小学校的学生们在老师的带领下到车站上来游行示威,不少西方人家的窗户在晚上被石头打破,但没有人敢去找官府申诉。他们看到了这些中国人愤怒爆发时的力量,修建过铁路的洋人大都还对当年筑路劳工的暴动记忆犹新、心有余悸。弗朗索瓦站长告诫几个刚来碧色寨不久、试图报复的西方人:
“总体来说,中国人是温和的、涣散的、善良的、柔弱的,就像冬天里清澈碧绿、缓慢流动的河水,看看他们用毛笔写字的那双柔软的手,你就知道他们大都有一颗女人的心;但如果他们敏感而脆弱的自尊心受到伤害了,或者被激怒了,他们就会以极端的方式摧毁一切秩序,甚至摧毁我们的文明,就像暴发的山洪摧毁一座城市。你可以把一团猪屎扣到一个强者的头上,你们最多打一架,但一个弱者的尊严和脸面,你最好不要去伤害。他会和你拼命的。”
而对弗朗索瓦站长来说,有人来找他拼命算是轻的了,因为他的**——滇越铁路——即将被人拿走。一个晴朗的早上,黄达谦司令奉命前来向弗朗索瓦站长宣布:根据中法两国政府签订的《滇越铁路章程》第24条,当中国与他国失和,或遇有战事时,该铁路悉听中国调度。
“不仅仅是接管,是我们该收回这条铁路的时候了。”黄达谦高声说,话语里不无自豪。
“这……这简直难以想象!”弗朗索瓦惊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但他看到黄达谦司令那自信又骄傲的眼神,还有他身后站着的两个腰别双枪的卫士,他又颓然地坐了回去,良久才不无悲凉地说:
“一个战败的国家,是守不住自己的财产的。但愿你们能守住它,不要给狗娘养的日本人拿去了。”
“小日本别做梦。”黄达谦司令官说:“我奉命通知你,为了防止安南的日本军队沿铁路线进攻我国,我将炸毁部分桥梁和撤除碧色寨至河口下行方向的所有路轨。”
“你说什么?”弗朗索瓦站长再次惊得张大了嘴,就像听说有人要截断他的胳膊一样。他脱口而出:“我绝不允许你拆毁我们的铁路!”
“站长先生,我不得不提醒你,它已经在我们的管辖下了。”
“噢,主啊!”弗朗索瓦哀叹道:“看来,我们的末日到了。”
“站长先生,你如果愿意,我们想聘请你继续担任碧色寨车站的站长一职,但是总调度必须是我们的人,从这里到昆明的上行火车还照开不误呢。我们的军火工业,非常需要个旧的锡矿。”
弗朗索瓦沉默良久,才慢慢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车站,铺轨上正停放着一台法国巴底纽勒机车厂制造的蒸汽机车,旁边还有一台英国产的“嘎拉式”蒸汽机车,这些机车头都是法国铁路公司为适应滇越铁路崇山峻岭的地形构造而专门设计制造的,没有人比弗朗索瓦站长更熟悉它们,也没有人比他更爱它们。平常只需听它们的鸣叫,就知道是哪一种机头牵引着列车来了,只需听它们在钢轨上哐当哐当的步履,就知道是谁在驾驶它们,又代表了谁今天高兴或忧郁的心情。
其实,弗朗索瓦和车站上的铁路公司雇员都接到了撤离的通知,一些西方人已经在打理行装了。但弗朗索瓦站长还不想走,他的责任告诉他,他应该坚守自己的岗位,战争总有结束的那一天,法国政府说不定还能收回这条铁路的管理权呢。到那时,如果他弗朗索瓦站长还有幸活在这个世界上,他就是滇越铁路线上的英雄。他还不想退休呢。但话又说回来,即便退休了,他又能去哪里?回战火纷飞的欧洲吗?
“我们现在那个该死的法西斯傀儡政府,肯定不会愿意我与敌对国政府合作的。不过,请给我时间去做决定。”
黄达谦笑了,“我相信你会接受的,人们说,你爱火车胜过爱自己的老婆。我们尽管有过不愉快,但我们是盟友。”他向弗朗索瓦伸出了手。
握过手之后,黄达谦司令官又说:“顺便告诉你一句,你揭发的那个汉奸,下周就要枪毙他了。作为功臣,国民政府将在公判大会上对你予以表彰,还会给你颁发奖状和数目不菲的奖金哩。希望你能拨冗参加。”
“真是莫大的讽刺,给我的奖金,就留给你们抗战用吧。”弗朗索瓦冷笑道,“你们的刑法,可比我们砍下了一个国王脑袋的断头台残酷多了。谢谢司令官先生的好意,请让我的梦安宁些。”
第二天上午,弗朗索瓦三十年来破天荒没有准点去办公室,如果中国军人没有连夜开始拆毁铁路的话,上午应该有十二对列车进出碧色寨车站,还有四对列车需要在车站编组。他不确定站长室里是否还有需要自己承担责任的事情,中国军方的调度大约已经进驻车站了吧?他更不确定是否接受中国军方的邀请,继续留任站长一职。
昨晚他一夜未眠,弗朗索瓦夫人回法国后,由于后来的战争,海路时常受到德国潜艇的威胁,她就一直没有回来。前天他终于收到从法国铁路公司转过来的家信,德国人的坦克从弗朗索瓦太太避难的村庄前的公路上隆隆驶过,两个孙子还跑去看热闹,吓得他们的老祖母心都碎了。而弗朗索瓦的两个儿子,一个在马其诺防线被德国人俘虏,生死未卜,一个据说跟随戴高乐将军去了英国,同样杳无音信。战前的混乱秩序已经得到恢复,但生活品很难得到了,连一枚鸡蛋都难以找到,一切都被征用啦。
国破家亡,作为一个战败国的国民,他们没有成为难民已属万幸。弗朗索瓦站长在碧色寨火车站看到过太多从中国的北方和沿海地带撤退过来的难民,他没有想到这样的命运也会降临在一个法国家庭。就像他没有料到,自己也会成为杀死一个无辜的彝族毕摩的帮凶。这让他愧疚无比,深感自己罪孽深重。
家里的电话急促地响起来,铃声似乎与往常不一样。弗朗索瓦想,难道他们会催我去上班?
是露易丝医生的电话,听得出她的糟糕心情和弗朗索瓦站长一样。“听说他们要拆毁铁路?”露易丝医生问。
“嗯。露易丝医生,你在哪里?”
“我在波登桥。弗朗索瓦站长,我有个坏消息。”
“唉,现在谁还能带给我们一点好消息呢?露易丝医生,看来一切都该结束了。中国军方要炸毁波登桥吧?”弗朗索瓦很为露易丝医生感到遗憾,这个女人从守候一个情人,到守候一座桥,就这样付出了自己一生的爱。
“比这更糟糕。”弗朗索瓦几乎能看到露易丝的眼泪了。“日本人刚刚轰炸了这里,阿凸……阿凸的火车……被炸翻车了。”
“你说什么?阿凸呢,还活着吗?”
“噢!我的主!我真遗憾。真是个糟糕透顶的坏消息。”弗朗索瓦不能不想起即将要被枪毙的毕摩独鲁,灾难怎么会接踵而至地降临到这家人的头上?日本人切断了滇越铁路后,碧色寨往边境车站河口方向的下行列车每天只有几趟短途,大都是中国军方调往边境的军队和战备物资。也许,这是最后的几趟车了,阿凸真是不幸。
“弗朗索瓦站长,是我害了他啊!”露易丝医生已经泣不成声。
“别这样说,亲爱的露易丝小姐,战争来了嘛。谁知道下一颗炸弹会不会落在我们的头上呢?”
“当初……当初,要是不把他推荐给您,他……他就……像他父亲一样,做一个毕摩,多好。”
弗朗索瓦不敢向露易丝医生说毕摩独鲁下周就要被枪毙了。他想起多年前毕摩独鲁来找他要儿子时说过的话,我只有这一个儿子,你们不能断了我彝家人的香火!弗朗索瓦心里一阵阵发紧。那时他不明白中国人的香火意味着什么,现在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莽撞开车的司机,把别人好好的家庭摧毁了。
“弗朗索瓦站长,阿凸的父亲放出来了吗?”露易丝医生又问。
“噢……噢……我想,应该快了吧。”弗朗索瓦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也语调哽咽起来。“大卡洛斯先生也在努力帮他。”
“我们该怎么告诉他阿凸的事?”
“嗯,他会为自己的儿子感到骄傲的。”弗朗索瓦随口说了一句,如果这个时候毕摩独鲁在身边,弗朗索瓦希望独鲁给他一拳。
两人手持话筒长久没有说话,露易丝医生的声音再度幽幽地传来,“弗朗索瓦站长,你知道阿凸名字的彝文意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