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
“超越。”
“噢,但愿他能借助这个名字到天堂。”
“弗朗索瓦站长,阿凸曾经告诉我说,他父亲给他取这个名字,是希望他今后在从事毕摩这个职业时,超越自己的父辈祖辈。”
弗朗索瓦感到自己的心在被一把钝刀一刀刀地切。都是当父亲的人,他的儿子也在战争的铁蹄下生死未卜,如果自己的家仇应该算到法西斯头上的话,毕摩独鲁的家仇,一半该由自己来承担了。弗朗索瓦的呼吸急促起来。
“弗朗索瓦站长!站长先生?”露易丝医生大约听出了异样,焦虑地喊。
“唉,没有什么,我……我最近,心脏不太好。”
“弗朗索瓦站长,你要小心自己的身体了。”
“谢谢。你自己也要小心。还是回碧色寨来吧,波登桥可是个危险的轰炸目标。碧色寨不管怎么说,还有中国军队的防空炮火,尽管很微弱。”
其实这正是露易丝医生所担心的,日本人的飞机三天两头地来轰炸人字桥,万幸的是,这座镶嵌在深山峡谷中的桥极不容易被击中。露易丝医生在波登桥经历四次轰炸了,炸弹不是落在山头上,就是炸在山谷里。那时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跪在地上祈祷。
枪毙毕摩独鲁的那个早上,弗朗索瓦把自己关在站长室里,办公桌上摊开一本多年前的旧画报,里面有一个栏目“远东见闻”,其中有一篇图配文的文章是弗朗索瓦写的——
我们的火车在这原始古朴的红色高原上受到了绝大多数人的欢迎,或者说,以火车为代表的工业文明已经征服了这个古老民族的心,但仅有一个人除外。他就是碧色寨彝族人的祭司,一个名叫独鲁的人。本地人是个多神崇拜的民族,这个祭司没有自己的寺庙或者教堂,也没有宗教组织认可的神品,更没有自己的红衣大主教和教皇。从本质上来说,他只是一个农民,或者是一个比旁人懂得更多乡土知识以及靠他的祖先瞎编乱造的神鬼体系来吓唬民众的巫师。我和他的合作从一开初就不愉快,当年我带领印度支那铁路公司的勘测队第一次进入这个村庄时,我们曾经发生过一次激烈的武装冲突。这个彝族祭司应该对这次毫无意义的冲突负很大的责任,正是他告诉本地有权势的贵族,我们的铁路将破坏他们各路神祇的安宁。而且,在他看来,我们似乎不是生活在这个星球上的人类,而是必须被驱逐的魔鬼。我们的勘测队依靠二十多支来复枪和法国外籍军团几个士兵卓越的战斗素养,最终战胜了那些像印第安人一般野蛮勇敢的彝族人。这场小小的胜利其实让我感到很羞愧,因为我们的对手连支像样的步枪都没有,他们还在用中世纪的武器和我们对抗。
这样的民族值得同情,但必须被改变,尽管这种改变是多么的艰难。你永远和一个彝族巫师说不清楚,火车在文明世界里,意味着什么。那个彝族祭司认为,我们的火车是大地上一条必须被斩杀的恶龙。可怜的人,他会用什么方式来斩杀我们的火车呢?当然,他不会去做破坏铁路设施的事情,他用他独有的巫术——魔术——来和我们的火车抗争,这样的努力他一天也没有停止过。他做出了许多荒唐的举措,比如念诵咒语诅咒我们的火车,在本地彝族人中散布不利于我们的言论,把自己装扮成一个神,把一捆稻草扎成西方人的模样斩杀之等等。他忽而像马戏团的小丑,忽而是文明世界的反抗者。但这就像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孩,却老是要去挑衅一个壮汉。
火车通到这个偏远的村庄以后,本地人已经把乘坐我们的火车当成一种时尚和荣耀的事情,男人们抱着他们的小猪、羊羔挤上三等车厢,以便到更远的集市去交易;妇女们穿上色彩艳丽的自制服装,胸前挂满银饰,头上插满山野的鲜花,像一个个移动的小花坛,乘火车到另外的村庄去展示她们的风情。但这个彝族祭司,可能是本地唯一没有坐过火车的成年人。他对火车这件工业革命的产物不是简单的不适应,而是刻骨的仇恨。
阿凸能当上火车司机,跟弗朗索瓦站长的精心栽培和鼎力推荐有关。他喜欢这个好学的年轻人,他更希望通过对阿凸的改变,向毕摩独鲁宣示西方文明不可抗拒的力量。但此刻弗朗索瓦为自己感到愧疚的,还不单是因为他的一时冲动让老毕摩蒙冤被杀,而是由于这么多年来,他还是没有能够用文明世界的常识教化这个冥顽不化的彝族知识分子。哪怕阿凸都成功地成为一个合格称职的火车司机了,弗朗索瓦仍然不能让老毕摩相信:代表工业文明的火车,不是一条在大地奔跑的恶龙。
弗朗索瓦站长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思念那个可怜的毕摩,自己的老对手。往事在那篇陈旧的文章中重新被钩沉出来,弗朗索瓦站长想起这三十年来自己在碧色寨的经历,除了一以贯之的自豪,还有些许的伤感。他已经把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留在了这里,满头华发,大腹便便,而他当年的对手毕摩独鲁,却永远不会因为时间的流逝而衰老,这让弗朗索瓦对东方人的养生术百思不得其解。这个小个子的彝族人瘦削黝黑的脸庞上没有一条皱纹,一双浑浊细小的眼睛似乎什么都看得透彻清晰。可是他却看不清这个世界究竟在发生着什么样的变化。也许他根本不需要这个变化,只是固执地坚守自己的信仰,这才是他的悲剧。
唉,他倒不失为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弗朗索瓦站长想。
公判大会在车站对面小学校的操场上举行,刑场却在车站背后的荒岗上,那里早就布满了军警。弗朗索瓦在站长室里就可以听到对面群情激奋的口号声。“真是一个荒谬的世道,比法国大革命时还混乱。”弗朗索瓦兀自嘀咕道。有一列火车因为军警戒严进不了站,老毕摩在公审完后,将从那边越过铁道线押送到刑场,弗朗索瓦想在此时和老毕摩作最后的告别。
临近中午时,弗朗索瓦看见老毕摩在一群军警的押送下过铁道线了。他看上去那么孱弱,就像被一群壮汉肆意**拉扯的羔羊。“噢,我的主,请接纳这个可怜的人。不管怎样,他还是一个忠实于自己信仰的人。”弗朗索瓦在胸前划了一个十字,心中涌上强烈的罪过感,不过很快就被一口咽下去的热咖啡消弭了。在如蚂蚁一般的中国人中生活久了,弗朗索瓦见过太多他们的死亡,有时他祈祷如果这些命运多舛的可怜人们去到另外一个世界,或许比生活在眼前这个毫无生气与希望的苦难世界更好一些。
晚上八点钟,弗朗索瓦站长去碧色寨的小教堂做晚祷。弗朗索瓦通常不会每天坚持做晚祷,但今天他感到有必要在神父面前办一次告解,他在布格尔神父面前忏悔了白天自己的罪,他希望神父能帮他转求天主,让那个彝族巫师的灵魂得到安息,最好也能升到天堂——尽管他是一个不讨人喜欢的异教徒。
在回车站宿舍的路上,大卡洛斯拦住了弗朗索瓦,说他有一个箱子需要免检托运。碧色寨车站已经实行了军事管制,黄达谦司令派来一个少校军官控制了一切,从调度到运输业务,都得经过这个少校军官签字才可放行。大卡洛斯没有去找这个少校,而是想直接走海关托运。碧色寨一直有一个海关,但自从清朝末年开关一直到民国,都由外国人担任海关官员,现在由一个叫格罗斯的海关官员带着两个中国人负责。但格罗斯回法国去了,那个在海关临时负责、叫李真福的中国人一定要大卡洛斯开箱报关检查,大卡洛斯只得来请弗朗索瓦去说情。在碧色寨,弗朗索瓦站长可是说话管用的头面人物。
“你运什么了?鸦片还是黄金?”
大卡洛斯挤挤眼睛,“你帮我带上车就是了。”
弗朗索瓦说得斩钉截铁,“违反铁路公司规定的事,我可不会为你做。”他是个严谨认真的站长,他可不愿大卡洛斯坏了自己的职业操守。“除非你告诉我,箱子里是什么。”
“你的救赎。”大卡洛斯说,他又补充道:“如果你不放心的话,我们可以一起随那货物到下一站。”
现在从碧色寨始发的火车,只能往昆明上行方向开。弗朗索瓦告诉李真福,箱子里是他的私人用品。李真福平常对弗朗索瓦站长很敬重,他关切地问:“站长先生要离开碧色寨了吗?”
弗朗索瓦心不在焉地回答说:“也许。”
李真福在货运单上盖上火漆,“我们会想念你的。”
弗朗索瓦心里有些感动,他还没有走哩,碧色寨的人们就开始想念他了。人活在这个星球上任何一个地方,不要说能做多大的事情,能时常被人想念就好了。
火车启动,缓缓驶出碧色寨车站,大卡洛斯扮了一个鬼脸,对弗朗索瓦说:
“想知道现代版的特洛伊木马是如何上演的吗?或者,想看大变活人的魔术吗?我给你变一个。”大卡洛斯找来一根撬棍,一下就把那口沉重的箱子撬开了。一个人像个复活的僵尸一般,慢慢坐了起来。
“主耶稣!毕摩……”弗朗索瓦站长惊叫起来。
“哈哈,伙计,现在你不用忏悔了。”大卡洛斯像个变戏法成功的魔术师。
“我对你肃然起敬。”弗朗索瓦激动得有些手足无措,“你……你怎么做到的?”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啊?”
老毕摩不知是在箱子里闷久了缺氧,还是上午被押赴刑场的惊魂未消,仍旧一副脸色惨白、失魂落魄的样子。
“去你的世界。”大卡洛斯说。
老毕摩恢复了自己可怜的尊严,“去我们的世界容易,但要弄清楚你们这些洋老咪是哪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