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亏大卡洛斯喜欢养美洲鳄鱼和土豹一类的凶猛动物,小卡洛斯去他哥哥家时,常常会跟那只被驯化了的豹子嬉戏,这让他了解了一些猫科动物的习性,知道在它们扑人时,人应该如何规避躲闪。主,但愿这只老虎也是被驯化过的。
圆坑上面土司的手下开始吆喝起来,“去呀!扑他!”“咬呀,咬死这个洋老咪!”秦忆娥吓得不敢看了,捂着自己的脸,但又担心小卡洛斯,便又放开手来;老虎一跳跃,她再捂脸。
那只老虎似乎受到了刺激,虎视眈眈地注视着它的对手。小卡洛斯猫腰、屈膝,张开双臂,脑子转得比火车轮子还要快。刚才他的腿还在发抖,现在他已经站稳了脚跟。它不过是一只大猫而已,顶多跟大卡洛斯养的那头温顺的豹子一样。或者,就相信土司所说的,它就是普田虎。可你看看那个臃肿肥胖的家伙吧,上一步台阶都要喘三口气。来吧,孬种!来啊,懦夫!
接下来的情况就很严酷了,老虎飞快转过身,一巴掌向小卡洛斯扇来,小卡洛斯急忙用手去挡,那虎掌就像一块拍过来的沉重砖头,打得小卡洛斯一个趔趄,手肘上的皮肉被撕扯下一大块来。他翻身倒在地上,老虎趁势扑到了他身上……
虎口赫然呈现在眼前,小卡洛斯慌乱中用双手撑住了虎脖子,老虎的前爪抓住了小卡洛斯的双肩,像钉进去了无数颗钢针,痛得小卡洛斯眼冒金星。
“爬起来啊,卡洛斯!”
是秦忆娥的声音。这一声呼唤太重要了,小卡洛斯想起了那支玉簪,他唯一的武器!糟糕了,手心里的玉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
主啊,如果你怜悯我的爱,应该让我找到玉簪。
小卡洛斯一只手撑着虎头,一只手急速地在地上摸。感谢主、感谢这片土地上的所有仁慈的神。他抓到了!小卡洛斯攥紧玉簪,把尖头从拳头的食指和中指间露向外面,一拳打在老虎的脖子上。如果老虎的颈动脉和大卡洛斯养的那头豹子的颈动脉大体在同一个位置上的话……
就像下了一场血雨,小卡洛斯几乎要被腥臭的虎血淹没了。但他没有停止挥拳,他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更看到了自己从未有过的勇气。老虎想从他手中挣扎出来,两只锋利的前掌在小卡洛斯的身上像刀子一样乱抓乱划。不管是老虎抱住他在地上翻滚,还是它痛得跳跃起来,把小卡洛斯带飞到半空中,小卡洛斯都死死拽住它脖子下的皮不松手。此刻他比老虎更疯狂、更暴戾、更血腥,战场杀红了眼的士兵有多凶狠,小卡洛斯此刻就有多兽性。他呐喊,击打,和强悍的命运搏杀。有两次他的拳头竟然挥到虎口里去了,虎牙都被他打掉两颗!老虎险些没有一口将他的手咬断,将拳头咬碎。但上帝今天站在有勇气的人一边,他硬是夺回了自己落入虎口的拳头。
那老虎终于泄气了,血也流尽了,高昂的虎头慢慢低垂下来,偏向了一边。但它还把小卡洛斯压在身下,就像一个誓与敌人同归于尽的骄傲士兵。
小卡洛斯再也挥不动拳头了,不要说掀开身上这只沉重的死老虎,就是抬手抹一把脸上的血的力气都没有。他游过了死亡之河,却连登上胜利的彼岸那一小步都迈不动了。
圆坑边上的人们目瞪口呆,日本人的飞机扔下炸弹时,他们也没有这样惊呆过;大地沉陷了,他们也不会如此惶惶不安。在彝族人的传说里,老虎是不可战胜的,既是他们的祖先,更是他们的图腾。大地上的一切,都是由虎的各个部分化成的,所谓虎尸解体生万物,高山是老虎的头,岩石是老虎的骨,大海是老虎的血,平原是虎皮化成的,森林是老虎的毛散落四方,而天上的星星,则是老虎的眼。
“卡洛斯,卡洛斯,你是我的武松!”
此刻星月无光,大地沦陷。圆坑上的彝族人被一种深刻的失败感、屈辱感所击倒,不论是普田虎土司,还是他手下的剽悍卫队。卫队长沙呷“哗啦”一声将枪栓拉开了,举枪瞄准了坑中的两个人。
普田虎土司用悲伤的眼光看着自己忠诚的卫队长,“如果你在摔跤场被摔倒了,你得体面地站起来,为胜者戴花敬酒。你不能杀死一个比你更有勇气的人。”然后他缓缓站起来,不失风度地宣布:“洋老咪卡洛斯,这个女人是你的了。我们走。”
“老爷,求求你等一等!”秦忆娥忽然哭喊道,“老爷啊,求求你。卡洛斯的肠子都出来了,要赶快把他送进医院去啊!老爷,发点慈悲吧。看在我们曾经夫妻一场的分上,帮帮我……”
秦忆娥无助哀怜的样子,还有圆坑里那个已经辨不出人样的情敌,让普田虎土司的心莫名地软下来了,尽管当他阻止沙呷开枪时,差点恨得把牙都咬碎了。但他既然已经迈过了服输的这道坎,就得像一个真正的男人那样,输得体面大方、坦**磊落。他对沙呷努努嘴,“你,带两个人,送他们去洋人的医院。”
“老爷……”沙呷不解地说。
“像条彝家汉子!”普田虎土司喝道,“快去!”
离碧色寨约四十来公里的开远铁路警察医院在过去连护士都是西方人,院长则是法国来的一个医学博士、胸外科专家让·布鲁东先生。他在远东也待了十多年了,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一个被老虎所伤的病人。小卡洛斯送到医院时已经奄奄一息,让·布鲁东医生走向手术室时问:“怎么回事?”
患者家属哀戚戚地说:“老虎伤的。”
让·布鲁东医生又问:“打猎时伤到的?”
“不,是和老虎决斗。”
让·布鲁东医生停下脚步,以确信自己没有听错。他仔细打量这个患者家属,尽管她面容憔悴,仿佛刚刚经历了一次大劫难,但他不得不在心里感叹:这是他在中国见到的最漂亮的东方美人。
秦忆娥哀恸地抓住了让·布鲁东的手哀求道:“医生,求求您救救他吧。他是为了爱我,才去和老虎搏斗。”
布鲁东医生没有时间多问。他在手术台上才具体体会到了一只老虎的威风和一个人的勇气。患者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腹部被虎爪抓开了,好在肠子和肝脏还没有破裂,更神奇的是大多数伤口都是些皮外伤,没有一处咬伤,因此就没有伤及骨头和重要的器官。不过单是缝合那些遍布全身裂开的伤口,布鲁东医生就用了整整四个多小时。有两次布鲁东医生都以为患者要死在手术台上了,但患者在清醒过来的瞬间,除了在喊着一个人的名字,血肉模糊的脸上竟然还呈现出一个笑容,这让布鲁东医生大为感动。他相信这个大难不死的欧洲同胞为此付出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七个小时后,布鲁东医生出现在手术室外的走廊上,“女士,我荣幸地告诉您,你先生没有问题了。”
秦忆娥站起来,脸上现出了百感交集的复杂表情后,一头栽倒在布鲁东医生怀里。医生不得不又开始了另一场救治。
一个月后小卡洛斯才可以下床走路,他就像换了一个人,体重掉了二十多公斤,脸上三条深刻的抓痕从额头划过眼眉一直斜伸到右耳下边,像爬着三条蚯蚓。出院前的一天,大卡洛斯终于出现在他兄弟的病床前,他看上去比他从死亡边缘挣扎回来的兄弟更虚弱、沮丧,灰心丧气。但他在病人面前尽量掩饰自己的失败感。
“噢,我们的打虎英雄,你可比当孩子时淘气多了。”
那时小卡洛斯一只眼睛还包着纱布,他伸出了手,“哥哥,是你吗?你终于来了。秦忆娥找了你好久。”
“你放心养病吧。医药费我已经结清了。”大卡洛斯当然知道这对情人现在不要说付清药费,连吃饭都成问题了。布鲁东医生曾跟大卡洛斯说,你兄弟至少应该在医院里疗养半年,但大卡洛斯的回答是:“医生,现在是战争年代啦。”
小卡洛斯心里涌上一股酸楚,尽管他不知道他哥哥也跟他一样,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考验,但他也明白现在他们面临的经济窘境。“那么,你打算接我们回碧色寨吗?”
“我可不想你再去和土司的老虎搏斗了。先在万国饭店住下吧,我跟他们的经理说好了,那里已经为你们准备了一个房间。”
万国饭店是开远最早的一家专为滇越铁路沿线的西方人服务的饭店,生意曾经十分红火,法国公司的铁路俱乐部就设在这家饭店内。那里能提供正宗的法式大餐,意大利比萨饼和面条,荷兰的奶酪,德国汉堡面包,美国的烤火鸡。但自从日本飞机轰炸滇越铁路后,饭店里的西方客人日益减少,连意大利经理安东尼都撤离了,将生意交给一个中国人打理。小卡洛斯和秦忆娥上次从昆明回来临时决定逗留在开远期间,在万国饭店度过了两个缠绵之夜。也就是在这家饭店里两人做出了私奔的决定。现在,这对伤痕累累的情人自由了,不知他们还有没有面对餐桌上摇曳的烛光、轻曼的音乐,举起红酒杯为浪漫干杯的情怀。
“也许。等露易丝医生的医院开业以后吧。”
“唉,亲爱的哥哥,你有没有想过,你是在日本飞机的轰炸下建一所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