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轰炸,就更需要医院了,露易丝医生还在轰炸下守护一座桥哩。战争嘛,谁都不知道下一颗炸弹会不会落在自己头上。哦,忘了告诉你,弗朗索瓦站长死了。”
“被炸死的?”
“被毕摩独鲁杀死的。”
“为什么?”
“大概……为了他的荣誉吧。毕摩也被中国政府枪毙啦。这个世界真是混乱透了。”
小卡洛斯没有继续追问下去,他在想普田虎土司,“经历了这么多事情,我才明白,彝族人是最知道荣誉是什么的民族。”
大卡洛斯不想多说什么了。在这战火纷飞的乱世,荣誉、尊严是奢侈品,死亡则是太稀松平常的事情,人们谈论死亡就像谈论一杯咖啡的味道。枪毙毕摩前一天,大卡洛斯去死囚监狱探望他。毕摩独鲁没有为自己即将再次被绑赴刑场恐惧,而是懊丧地对大卡洛斯说:“原来你们的心不是蓝色的。”毕摩的固执和小卡洛斯不得不与老虎搏斗,让大卡洛斯似乎总算认清了这片土地,火车也好,西方的生活方式也罢,或许可以给它带来某些改变,但这就像落在大地上的雨水,浸湿了它的表面,可能会催生出一些植物,太阳一出来,大地还是从前那个模样。弗朗索瓦站长曾经引以为自豪的欧罗巴印记,顶多留下一些斑驳陆离的陈年往事、昨日辉煌。这个国家太庞大、太古老、太神秘了。
大卡洛斯给他兄弟留下一小笔钱,不多,大约够他在万国饭店支撑半个月。小卡洛斯以一个苦涩的笑脸答谢了他的哥哥。大卡洛斯说,他还要去一趟人字桥,争取说服露易丝医生回到碧色寨,因为那里经常遭轰炸。尽管中国军方已经把从碧色寨到河口的铁轨拆毁了,下行的火车已经停开,但日本飞机似乎跟那座桥较上了劲,三天两头地去轰炸。也许日机飞行员把不易炸中的人字桥作为一个训练课目?每当有日本飞机飞来时,露易丝医生和一些苗族人就在人字桥周围的山头上点燃一堆堆烟火,指望弥漫的浓烟能遮挡日机飞行员的视线。大卡洛斯想,难道他们就不知道这正好让日本人把炸弹扔到他们头上吗?大卡洛斯已经计划好了,这次去那里,就是雇辆中国人的轿子,也要把露易丝医生抬回来。理由很充足,碧色寨的医院已经建好了,正等待露易丝医生去开门营业呢。如果说三十多年前波登先生设计的人字桥拴住了露易丝医生的爱的话,那么,现在大卡洛斯为她建好了一座医院,想必也应该打动她那颗苍凉的心!
没有火车了,现在大卡洛斯只得跟随一队马帮沿着拆除了铁轨的路基走。过去坐火车大半天工夫就可到人字桥,现在要走两天。大卡洛斯疲惫不堪地走在山道上时想:只有上帝才知道人们什么时候才能让这条铁路重新恢复起来,那时谁又是它的主人呢?西方人修这条铁路,真有点像那个推着石头上山的西绪弗斯。
是的,卡洛斯兄弟都活成情圣了。不知道这是不是卡洛斯家族强悍的命运。老卡洛斯当年为爱情私奔时,可没有他的小儿子爱得那样艰难。社会在进步,人们要找到一份真爱,却越来越不容易了。火车开到了世界上最偏远蛮荒的地方,爱情却抵达不了一个朝夕相处的人的心灵。那颗痴情守望的心,不是隔着一片大海,就是被高山阻隔、被浓雾掩藏。
过去乘坐火车去人字桥要翻越一座大雾山,大卡洛斯从没有留意过它的险峻神奇。他已经忘记了,当年铁路修到这一段时,筑路的中国劳工如何被这山上神秘莫测的浓雾吞噬,又如何在浓雾的掩盖下逃亡和暴动。他们的阴魂如今还飘**在浓雾里,寻找回家的路。昨天晚上,大卡洛斯随着马帮露宿在山脚下的一处密林中时,他似乎听到了穿越树林风声中的哭泣。他问一个赶马人:
“是谁在风中哭啊?”
一个常年赶马走夷方的赶马大哥说:“是当年那些修铁路的外乡人。”
这个回答勾起了大卡洛斯罪孽深重的回忆。那些被瘟疫弥漫后遭焚烧的工棚,就像在地狱的边缘抬着铁轨、挥着大锤、背着钢枕与死亡抗争的筑路劳工,还有那些被浓雾裹挟走的人们,飘浮在密不透风的雾里就像随水而去的一片树叶、一根稻草。洋人工地主任们的手棍搭救不了他们,子弹也阻挡不了他们在雾中的消失。有些时候这些浓雾甚至因他们而起,大卡洛斯记得有一天,一片厚重的云雾从他的身前飘过,把他撞了一个趔趄,让他跌倒在地,他爬起来时,几个穿着笨重蓝色长袍的劳工就像驾着云雾飞翔的鸟,已经飘飞过了前面的一条深涧、消失在对面山上的密林中了。
上周末大卡洛斯和露易丝医生通了很长时间的电话,向她通报了弗朗索瓦站长的死。让大卡洛斯感到惊讶的是露易丝医生表现得很镇定,而且还说她早就预料到会有这一天。不是在铁路刚修进来之时,就是在铁路被拆除、西方人失去在这片土地上的优越感之后。大卡洛斯问为什么,露易丝医生回答说:“一个弱者为了捍卫自己的尊严,必定会走向常人难以理喻的极端。”
大卡洛斯想了片刻,才明白这个道理。像他这样强悍的人,是很少有人胆敢挑战他的尊严的,尤其是在远东。就像所有在中国的西方人一样,他们是强者,由他们在此地制定游戏规则,因此看上去他们像是文明人,他们不会走向极端,不会铤而走险武装暴动,不会把人的心脏挖出来,不会让人和老虎搏斗。他们靠文明就可以捍卫自己的尊严,这样他们就更显得高贵、典雅、知书达理、高高在上。他们在这里从来没有过被欺凌的感受,没有过被强迫改变生活方式的剧痛,没有过被掠夺、被奴役的失落与自卑,更没有过信仰、灵魂被扭曲、诋毁、嘲笑、轻蔑的深刻屈辱。一个强者的尊严无须刻意地捍卫,他咳嗽一声,人家就知道他的存在了;而一个弱者,则要用自己全部的生命。
那晚,露易丝医生在电话里说:“我为弗朗索瓦站长感到伤心,但我也为毕摩独鲁感到悲哀。他可能不知道,弗朗索瓦站长是多么同情他,多么想帮助他。真是一场悲剧,就像这条铁路,有一万个修建它的理由,但也有一万条不该修的道理。”
大卡洛斯不好跟露易丝医生辩论,弗朗索瓦站长对毕摩独鲁的帮助,恰恰是对他的伤害。毕摩这个职业在独鲁家族传了十几代人了,弗朗索瓦站长的火车无情地辗断了这个家族链,对于讲究香火传承的中国人来说,没有比这更残酷的事情啦。
“弗朗索瓦站长死啦,该走的人也都走光啦,碧色寨都快被荒草淹没了,我们的医院以后为谁看病呢?”
露易丝医生的回答是:“卡洛斯先生,请不要忘记,我建这个医院就是为中国人服务的。这是我们的救赎。”
“是我的救赎,露易丝医生。但愿你能接受。”
在大雾山的这个晚上,大卡洛斯罕见地失眠,明天翻过这座山,就进入南溪河谷,前面就是人字桥了。大卡洛斯睡意蒙眬中想:这座桥倒不是铁路建桥史上的奇迹,而是一个圣女凝结的爱,以及她和半个圣徒的故事——如果自己的后半生还做了点有意义的事情的话,当半个圣徒还是称职的。
马帮一般都起得很早,启明星还没有爬上山头时,他们就起来生火做早饭了。大卡洛斯在睡袋中被一股温暖唤醒时,才发现自己就像浸在一条冰冷的河里。山林里湿气很重,睡袋虽然防潮,但在这连雾都可以像盆里的水那样捧一把来洗脸的地方,睡袋不过是浸泡在水里的船。马帮点燃的篝火传递过来的热量,反倒把在寒冷中睡了一晚上的大卡洛斯暖和醒了。
他看到在那些篝火四周晃动的人影,一些人在整理头天晚上卸下来的马驮子,吃完早饭就得把它们重新架到马背上去;一些人在给马喂饲料,去打山泉水的一般都是些还未长成人的少年,年龄大的人则在篝火边做饭。一个约莫十多岁的孩子让他想起了刚来远东时的小卡洛斯,他们都是年少时就承受起生活的重担,只不过那时的小卡洛斯虽然尚未成年,但却是来当中国人的老爷的,而这个赶马的少年,人生中也许永远不会知道当老爷的滋味。
一只大铁锅里煮了一只火腿,大卡洛斯闻到了浓郁的肉香。马帮的伙食一般都不错,而且吃得特别油腻。因为他们马上就要爬大山了,早晨起来的一大碗酒和一大坨肉,可以让他们的脚更有力气。
火腿的醇香让大卡洛斯忽然觉得肚子饿得直想咽口水。他爬出睡袋,穿好衣服去宿营地旁边的一条溪流边洗脸漱口。溪水冰冷刺骨,像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冰冻水。大卡洛斯忽然在缓缓流动的溪流中看到一张面色苍白、虬髯及胸、目光凶狠的人脸。
如果是在大白天,在清澈见底的溪水中看到自己的倒影,那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但此刻天还没有亮,连晨曦都不见,一切还朦胧不清,大卡洛斯连溪流下面的石头都看不清楚,一张人脸怎么会出现在黑暗中的水里?但这还不是最可怕的,要命的是,大卡洛斯认出来了,这张脸是几十年前在铁路工地上年轻时的自己!就像电影放映机映出的一个画面,在黎明前的黑暗中漂浮在溪流里,由远及近,再慢慢地漂走了。
大卡洛斯惊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那张脸在溪流中渐行渐远。他开初以为这是梦里才会有的事情,待他伸手到溪流里,捧一把水浇到脸上,再次感受到溪水的寒冷刺骨,他的心就真正凉透了。
“难道这不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大卡洛斯嘀咕道。这是弗朗索瓦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这些日子来他一直不明白也算个中国通的弗朗索瓦站长为什么要这样说。人生或许走到某个紧要关头时,才不确定自己究竟是谁,又在哪里?
毕摩独鲁说的人在肉体之内的魂、魄、灵三样东西,他大概找不到了。他的手脚冰凉,头上却在冒着虚汗,他的牙齿在颤抖,脸色泛着吓人的灰绿色光芒,目光惊慌得像被追赶的野兔。一个赶马大哥递给他一碗酒,说他被寒气侵害了,让他用酒驱驱寒。但一向酒量不错的大卡洛斯一闻到酒味,差点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
赶马的人们后来说,这个洋老咪是被常年飘浮在大雾山的阴魂缠住了。他过去一定欠下了许多孽债,现在这些冤魂找他索命来了。这些赶马人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经常和山道上的阴魂擦肩而过,但他们都是些善良的人,跟阴间的冤魂从不结仇,除了给飘浮在大雾山上的孤魂野鬼烧几炷指路的高香,还经常拿出自己的粮食给那些不期而遇的阴魂们吃,甚至还和他们摆家常,说些让他们高兴的话,这样他们就可以顺利地通过由阴魂们盘桓的地区。而这个洋老咪就不同了,一则他不识本地水土,二则他可能在阴间积怨甚多。
鬼要来讨债,躲是躲不过的。
那个阴霾的早晨,浓雾照常笼罩了一切,黏稠得林子里的鸟儿都飞不起来,但马帮必须出发上路。他们让看上去很虚弱的大卡洛斯抓着一匹骡子的尾巴,并告诫他无论如何不要松手。那是一头身高体壮的温顺骡子,多次随马帮走夷方,即便没有赶马人,它自己也找得到回家的路。
大卡洛斯本来想放弃了,等身体状况好了再去人字桥。但那些用怜悯的眼光看着他的人们,忽然让他心中升起一股豪情:妈的,强悍的是命运。我大卡洛斯就是被人捉去砍头,也不要中国人的怜悯。
由于那天在电话里大卡洛斯说建医院是他的救赎时,没有得到露易丝医生肯定的答复,他便一直耿耿于怀。他甚至又怨恨起露易丝医生来,他更在心里呐喊:难道你真的要像毕摩独鲁挖出弗朗索瓦站长的心脏那样,才可以知道一个人的爱心也是由血肉做成的吗?可每当他越是怨恨露易丝医生,就越对这份爱锲而不舍。这样的爱恨交织,几乎伴随了他的一生。他怀疑上帝就是这样惩罚一个罪人的,让他在无穷无尽的失望、打击和忏悔中不断寻找救赎,直到生命终结的一天。上帝你这个吝啬鬼,你的恩宠就像被浓雾淹没了的太阳。
这个想法支撑着大卡洛斯一定要在今天翻越大雾山,他相信自己可以做到,相信在夕阳西下的黄昏中的一道风景,是他壮士暮年最后的辉煌与浪漫。
在小卡洛斯可以下床走路之前,秦忆娥已经开始在变卖随身佩戴的首饰了。玉手镯、黄金项链、金耳环、玉坠,连和普田虎土司结婚时那颗翡翠戒指都进了典当铺。她和小卡洛斯相好时,除了那年圣诞节的那根黄金项链,就几乎没有得到过他的任何礼物了。有次在昆明时,小卡洛斯想给她买颗贵重的钻戒,但被她婉拒了。“我想得到的可不是一个钻戒,你的爱就是最大的礼物。”秦忆娥说这话时,绝对是真诚的,因为她内心深处的爱刚刚被唤醒,也刚刚才认识到,世界上原来还有如此美妙的爱情。
但似乎所有美好的爱情都经不起苦难的折磨、俗世的尘埃,都短暂得像花开一季,月圆一夜,孔雀开屏,燕子衔泥。那时候两个情人已经搬出了万国饭店,秦忆娥说:“在这里一天的房费,够我们在外面一个月的房租了。”小卡洛斯问:“我们在外面如何生活?”秦忆娥惨然一笑,“人家生活得下去,我们也活得下去的。”小卡洛斯当时很愧疚地说,我很抱歉,当我真正拥有自己心爱的女人时,却不能给她带来幸福。但那时秦忆娥表现出了一个中国女子的贤良,她说:“幸福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你已经付出过了,现在该轮到我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