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卡洛斯每天需要去医院换药打针,他们在开远城租了一楼一底的两间房子,是过去的铁路职工宿舍。现在随着法国铁路公司的撤走,火车开得少了,铁路上也裁员不少,这片铁路职工住宅区车马稀少、门庭冷落,小巷拐角处的垃圾都堆成了小山,往昔在城里颇为自豪的铁路工人,现在也灰头土脸的,不知自己能否在这战争年代保住自己的铁路饭碗了。
而秦忆娥仿佛回到了儿时当父亲和继父相继过世后的窘迫岁月,她对这样的生活有着深刻的惧怕。人说由贫到富易,由奢到简难,过惯了住小洋楼、穿金戴银、绫罗绸缎、美味佳肴日子的人,现在住进了贫民窟、在一个陌生的城市举目无亲,她就像被突然放逐到荒野中又丧失了生存能力的低能儿。更不用说还要服侍一个病人,安排每天的吃喝拉撒,穿土布旗袍,在菜场和引车卖浆者讨价还价,操心着油盐柴米,计算着口袋里的那日益减少的铜板,和典当铺的老板讨价还价,面对那些在国难当头的日子里还能衣着光鲜、香车宝马的达官贵人的蔑视,每天早上端着便盆穿过两条小巷去公共厕所,家里用的每一口水都要提一只水桶从几百米远的地方拎回来。常常是一桶水提回家中时,气喘吁吁、腰酸背痛以及手上的血泡再次被磨破,都还不会让秦忆娥有大哭一场的感受,最让她伤心欲绝的是,这一路上摇摇晃晃的挣扎,桶里的水通常只剩下一小半了。
但有的人并不喜欢别人的自由,也看不惯人家令人眼红的浪漫,因为这个世界的自由都有紧箍咒,浪漫都有陷阱。秦忆娥的母亲黄老孃带着这两样东西不合时宜地出现在两个为自由和浪漫而战的情人面前。她见了女儿的第一句话,似乎比关心小卡洛斯的伤势更关注他的财务状况。
“你说哪样?他破产了?就是瘦死的骆驼也比马大么,难道你们现在穷到连房费都交不起?天老爷啊,我们母女俩咋个就那么背时倒灶哦!尽碰到些命衰的男人。他被老虎咬死倒好了,至少你还有个男人可依靠……”
“妈!你怎能这样说!”
“不是我说哪样就是哪样,生活就是这么一回事。我早就告诉过你了,爱情不过是戏里唱来骗人的,钱财才是生活中每个人都终身离不开的东西。老娘唱了一辈子的戏,还不知道它骗了多少人?”
“我的妈妈呀,我没有被哪个骗。前一场婚姻才把你的女儿骗进了火坑啊!”
黄老孃高声说:“火坑?你竟敢说坐过‘米其林’专列,住在小洋楼里的人是生活在火坑里?别不惜福啦。爱情不能当饭吃,当钱花。爱情只是冬天里嗑着瓜子、喝着茶,坐在自家的花园里,把天上的太阳当多加的一件衣服。太阳总是要落山的,爱情总是要老的,天冷了的时候,还是裘皮大衣好。我的憨姑娘啊,人不要说饿着肚皮,就是口袋少一个子儿,爱情都是馊的,连富人家的一堆狗屎都不如。”
“妈,当初你不是也很喜欢小卡洛斯先生吗?”
“当初是当初,现在是现在。你是土司家的太太,跟着人家当土司的,吃香的喝辣的,哪点不好?天塌下来了,日本人打过来了,人家有房子有地,还有成群的仆人、奴隶,照样过有钱有势的日子。我可不能让我的女儿嫁给一个流浪汉。你个憨头日脑的傻姑娘,你倒是跟着一个流浪汉浪漫去了,你把你的老妈丢在昆明,吃哪样喝哪样?”
那时小卡洛斯躺在楼上的**,听着楼下母女俩的争吵。他不是完全听得懂她们的昆明话,但大体意思应该是听明白了。尽管他一开初就不喜欢这个老女人的世故和圆滑,她和小卡洛斯打过交道的许多精于算计的中国人一样,是他甚为厌恶并避之不及的。但她是秦忆娥的母亲,小卡洛斯不明白,为什么中国人的母亲会那么在意自己女儿的爱情。
小卡洛斯望着窗外那一方小小的蓝天,不知道该在哪方天地放飞自己好不容易争取来的爱情。
大卡洛斯本来跟他兄弟说,等他接露易丝医生回碧色寨后,就到开远来接他们。他们原来的计划是,当小卡洛斯不用打针换药后,就住到蒙自县城的歌胪士酒楼去,先养一段时间再作安排。但半个多月过去了,他们没有大卡洛斯的任何消息。搬出万国饭店后,秦忆娥曾去开远火车站打铁路电话,可人字桥那边接不通,说是线路前些天被日本飞机炸断了。
在第一个孤独守望的晚上,小卡洛斯想到了报警求助。但他现在是一个连风都会把他吹倒的病人,到哪里去找警察呢?各种推测他都想到了:去看朋友了?抑或被本地的土匪劫持了?或者因为去找医生而耽搁了时间?前两天秦忆娥说她打听到开远城里有个老中医,吃他的中药可以让他虚弱的身子尽快恢复起来。但小卡洛斯担忧那个所谓的老中医不过是碧色寨的毕摩独鲁玩的那些花样。如果现在秦忆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中药回来,小卡洛斯眉头都不会皱一下,会把她煎熬的中药全喝下去的。
但是,爱人,你怎么还不回来?
在挨过一个不眠之夜后,小卡洛斯愈发感到自己成了一头饥饿的困兽。他在楼下的厨房里到处寻找能吃的东西,锅里还有一碗冷饭,但他不会生火,只能用暖壶里尚还有余温的开水泡了吃。橱柜里再没有吃的东西,他们搬过来后,一直在尴尬的生活窘境中挣扎,菜碗里多一片肉都会显得奢侈。小卡洛斯在翻箱倒柜中忽然发现:前天秦忆娥帮他洗的一堆衣服,现在叠得整整齐齐地放在衣柜里,连袜子都熨烫得平平整整。在这摞衣服旁边,他发现了两个大洋,以及那支挽救了他的性命和爱情的玉簪。
被背叛的阴影像头顶飘过的一朵乌云,屋里到处都是挥别的手和哀戚的泪脸。从打扫得纤尘不染的房间、各归其位的厨具、不再燃烧的灶膛,到细心留下的钥匙,以及钥匙下压着的一张纸上草草画上的哭泣的人脸……
不会吧?小卡洛斯忧心如焚地想。
三天后,急得快要发疯的小卡洛斯终于收到了一封并非期待中的信。秦忆娥在信中说,她是被她的母亲硬逼着离开了小卡洛斯的。不然她的母亲就会吊死在她的面前,让他们奔向浪漫自由的步子跨过她的尸体。她不得不可怜她苦命的母亲,听从她的命令,回到了碧色寨。普田虎土司原谅了她们母女俩,说兵荒马乱的年月,多少人找片瓦遮挡风雨都找不到,这儿给你盖的一大栋洋楼,空着还不是空着啊。年轻时哪个不干点荒唐的事情,彝族人对这样的事有他们自己的解决方式,给和别人睡过觉的女人做一场“消娼法事”就是了。只是现在碧色寨没有了毕摩,普田虎土司从外面请了一个年轻毕摩来,他做的这场法事就像小孩子做游戏。让她和土司隔着一条小河,中间搭一木桥,上面用树枝覆盖,然后毕摩在一边念经驱赶**邪鬼,然后他们夫妻走过那座桥,就和好如初了。亲爱的卡洛斯,我是没有办法啊,我稍有不从,不是土司会把我怎样,是我的妈妈她寻死觅活的啊!我又没有第二个妈,她也没有第二个女儿不是?卡洛斯,我会想着你的。你给我的爱,已经足够我回想一生了。
小卡洛斯彻底被击倒了,比普田虎土司的那只老虎迅猛的一击还更让他猝不及防、彻底崩溃。他瘫倒在病**,不吃不喝,也不出去换药,任凭已经慢慢愈合的伤口重新发炎、溃烂,肌肤的疼痛和他内心的痛比起来,腹中的饥饿和他失落的爱情比起来,都不算什么了。让死神来得更快一些吧!
直到有一天,露易丝医生像个最后的拯救者,推开臭气熏天的房门,出现在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的小卡洛斯面前时,他才听到露易丝医生的一声惊叹:
“主啊!求你怜悯这苦命的俩兄弟。”
露易丝医生将奄奄一息的小卡洛斯重新送回铁路警察医院,布鲁东医生查看了小卡洛斯的病情,对露易丝医生耸耸肩问道:“这是为什么?我前些日子的努力都白费了。”
露易丝医生说:“求求您救活他。主不会轻易抛弃一个为爱赎罪的人。”
半个月后小卡洛斯才重新活了过来,露易丝医生为他请了一个专门的护士,他受到精心的护理。在一个阳光灿烂的上午,露易丝医生带着一捧鲜花出现在小卡洛斯的病床前,她说:
“小伙子,你恢复得很不错啊!”
小卡洛斯从露易丝医生强作欢颜的笑脸中看出了她的悲凉。他问:“露易丝医生,请实话告诉我吧,我的哥哥呢?”
露易丝医生踌躇片刻,问:“你认为你的心可以再次经受住一次打击吗?”
小卡洛斯撇了撇嘴,“这颗心已经麻木了。”
关于大卡洛斯的消息,是马帮带给露易丝医生的。他们说,在带这个洋老咪过大雾山时,他已经病得很严重了。可是,那匹拖着他翻大雾山的骡子在山道上走得好好的,忽然就被一团厚重的浓雾卷走了。赶马的人们先是听到骡子的铃铛声在浓雾里急促地乱响,还听到大卡洛斯沉重的呼吸,就像被人勒住了脖子。跟在他身后的一个赶马人拼命地吆喝骡子,他甚至一度追进浓雾里,竟然伸手不见五指,黏稠得让人像游在水里,但骡子的铃铛声一直在雾里不紧不慢地响,那赶马人就顺着铃声的方向追。可等他从浓雾里钻出来时,不但什么也没有发现,他自己却已从山的这一面,到了山的那一边。
“我以为他是被土匪劫持了,便联系了当地驻军。他们在山上搜了一个多星期了,一无所获。”露易丝医生摊开双手,“我很遗憾,卡洛斯,这些日子,发生了这么多事。”
“这么说,他失踪了?”小卡洛斯问。
“嗯。”露易丝医生扶着小卡洛斯的肩头,“请不要着急,卡洛斯。我雇了几个本地的山民,还在继续寻找。”
露易丝医生倏然想起了被推到刀斧手面前跪着的大卡洛斯,想起了自己在救人心切时说出的那句改变了大卡洛斯一生的话,想起在那些峥嵘血腥的岁月里,他们都那样年轻,从来不知道敬畏,从来不把这里的一座山、一场雾、一声惊雷以及一条条鲜活的生命看得有多重要。
露易丝医生小心地问小卡洛斯:“那你认为……”
“强悍的是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