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不追索,两相罢休。”
那人轻声替安樾念完了血契上的古语。
血契忽地燃烧起来,在安樾眼前灰飞烟灭。
小花栗鼠怔怔地盯着血契消失的虚空,漆黑的豆豆眼一眨不眨,像是完全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唯有心脏一抽一抽的疼,连着大脑神经都仿佛被电击。
什么意思……?他和闻颂就此两清了?
那人见安樾还是一副痴傻的样子,饶有兴趣地添油加醋:“这不挺好么,吾从未见过如此慷慨的债主。”
小花栗鼠垂下眼睑,像是报复般语速飞快地清点道:“我本来就不欠他什么,一颗丹药可以买百八十副他那破泡桐棺材,算起来我倒贴他的钱可以够他死个一二三四五六七亿次,他这又是什么意思,搞得他好像是大发慈悲免除我的债务,我还要感恩叩首地谢谢他,我到底欠他什么?”
小花栗鼠深深地吸了口气准备继续骂,但这一打顿,冷空气冰凉过喉口,一跃而上,变成了眼中氤氲的水雾。
“我从未开口向他要过什么东西,他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
闻颂那日打在安樾手背上的感觉似乎仍未消除,安樾还能感受到那火辣辣的疼痛。
那声清晰的“我不去”一次次回响在安樾耳边,安樾的心脏像是被浸泡在酸水里,咕噜噜地泛起细密的钝痛感。
他觉得这种情绪应该是委屈,但他只想承认自己的愤怒。
正当这种情绪逐渐驰骋安樾的大脑,那被铁链桎梏住的人突然“啧啧”称奇两声:“年纪轻真是好。”
情绪被强行打断,安樾“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向那人开炮:“好什么好啊,你这人会不会看脸色!他那人到底怎么回事,我又不是安刖,我是小鼠啊,他不信安刖就算了,为什么不信小鼠,整得跟我要害他似的,谁稀罕啊呜呜呜啊——”
那人又饶有兴趣地看着安樾哭,还不时“啧啧”两声。
等安樾终于哭累了,那人问:“汝为何如此在意那个孙子?”
“我说了他叫闻颂!”安樾撇撇嘴,怒视那人。
“善,”那人换了种问法,“你这孙子为何如此在意闻颂?心悦他?”
“……?”安樾完全忽略了最后三个字,不可置信般瞪大了他的豆豆眼,“你这人莫不是在这里被关傻了吧,说的话怎么会这么难听?”
那人动作缓慢地点点头,似乎对安樾的评价十分满意:“还成,吾认识一位说话比吾还难听的,汝想不想……”
“谢谢,”小花栗鼠果断伸出前掌喊停,面无表情地拭去眼泪,“我没有什么特殊属性。”
也不知听懂了安樾的意思没,那人低声笑了好一阵,看着不怎么正经地问道:“闻颂不信汝,汝可曾信他?”
“我当然……”安樾不假思索地怒声开口,说到一半突然止住。
那人却不肯放过他,用他的说话习惯继续问道:“他那日问你有没有什么特殊身份,你为何不如实相告?怕他拆穿你?我倒觉得你要是告诉他,他就会相信你能救下闻逸呢。毕竟,你这身份着实好用。”
安樾的大脑仿佛被割裂成两半。
一半惊惧,想这人被禁锢在暗无天日的地底,却什么都知道。
一半恼羞,想反驳那人的话,却从心底不断涌现出另一个声音——
这人是对的。
他控诉闻颂不信任他,但其实他也不信任闻颂。
他和闻颂之间的关系就像是一层薄膜,又像是镜花水月,一触即碎。
他们谁都不肯迈出下一步。
那人见安樾倏地沉默下来,想了想还是加了最后一把柴:“其实去了问心石证道又能如何呢,他自己也说,这次是杀魂夺魄,下次又是什么?这次他被打个半死不活却被你救下,那下次你要是没来呢?你应是没见过他们折辱人的手段吧?”
小花栗鼠的尾巴随着这人的话不断下垂,最终没精打采地耷拉在地上。
整只鼠都看着日薄西山,命不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