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
这时候,院门响了。
不是敲门声,是门被人从外面推了一下,发出嘎吱一声。春草放下铁勺,走出灶房。
院子里站着赵金锁。
他穿着一件油腻的棉大衣,手里提着一块猪肉。肥多瘦少,白花花的,用草绳拴着,悬在他粗短的手指间晃荡。
“嫂子,起得早啊。”他咧着嘴笑,牙齿黄得像玉米粒。
春草站在灶房门口,没动。
“赵叔,你这是……”
“昨儿个杀了一头猪,剩了些。”赵金锁往院子里走了两步,眼睛在院墙上游走,“想着你一个人在家,大壮又不在,送块肉给你尝尝。”
“不用了。”春草说,“我们吃素。”
“吃素?”赵金锁笑了一声,“你公公也吃素?石匠吃素哪来的力气凿石头?”他把肉举高了些,“拿着吧,不要钱。”
“不要钱的东西我更不敢拿。”
赵金锁的笑容收了收。他把肉放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拍了拍手上的油:“放这儿了。你爱要不要。”
他转身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侧过头说:“嫂子,你一个女人在家,有什么难处就跟我说。村里都姓赵姓耿,我虽然不是你们耿家人,但乡里乡亲的……大壮不在,帮衬一把是应该的。”
他说的“帮衬”两个字,咬得很慢。
春草没有说话。她站在灶房门口,围裙上沾着苞谷面,手里的铁勺还滴着粥汤。
赵金锁走了。院门在风中晃了几下,碰在门框上,发出哐的一声。
春草看着石墩上那块肉。猪皮上还沾着几根没刮干净的毛,阳光下泛着油光。她知道这块肉不是白给的——在村里,没有一样东西是白给的。
一阵北风灌进院子,石榴树的枯枝瑟瑟发抖。
春草走过去,拎起那块肉。
肉很重,足有两斤多。
她站在院子里想了很久,然后把肉挂在了灶房的横梁上。
挂上去了,又取下来,用一块破布包好,塞进灶台下的阴凉处。
老耿回来的时候,她得告诉他。
告诉他赵金锁来过了。告诉他这块肉的来路。让他心里有数。
粥煮好了。
春草盛了两碗,端到灶台上晾着。
这是她这四年来每天早上的动作——盛两碗。
一碗给自己,一碗给老耿。
不管老耿在不在家,不管他吃不吃,她都会盛两碗。
老耿不在。
他天不亮就出门了,去了镇上王石匠那里。
王石匠揽了一批石料活,缺人手,叫老耿去帮几天工。
昨天老耿走的时候说:“明天晚上回来。”
那就是今天晚上。
春草吸溜着喝粥。粥稀得照得见人影,喝下去肚子更空了。她把碗舔干净,然后开始收拾屋子。
她扫了院子里的落叶,给石榴树根培了培土,把水缸挑满了——去井边的时候她看见杨小江没在那里,松了一口气,又不知道自己在失望什么。
她洗了两件衣服,晾在院子里。
她的内衣和大壮留下的旧汗衫并排挂在铁丝上。
旧汗衫已经挂了一年多了,风吹日晒,褪了色,袖口松松垮垮,像一面无人认领的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