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耿沉默了一下。“文教助理的女儿。”
“哦。”
春草推开门,进了自己屋。门在身后轻轻关上,煤油灯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地面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黄色的线。
老耿站在灶房里,看着那道光线。
站了很久。
春草在自己屋里,没有点灯。
煤油灯放在桌上,火苗调到了最小,像一粒黄豆。
她坐在床沿上,把枕头底下的信抽出来。
大壮的信。
她不用点灯也能背出每一个字——“可能回去过年,也可能不回去。看情况。”
她从床底下拖出那个瓦罐。杂志还在。她把瓦罐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个枕头。封面冰凉,纸页粗糙,但摸着很实在。
今天杨小江坐在灶房里的时候,她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他有没有看见那个瓦罐?
那次她在灶台下掏瓦罐的时候,他会不会正好在窗外经过?
他每次往柴垛里放杂志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这个灶房里,吃她做的饭?
她把瓦罐塞回床底下,吹灭了煤油灯。
黑暗里,她睁着眼睛。
隔壁屋子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
她知道那是老耿在凿石头。
他总是夜里凿石头——白天在别人家凿,晚上回来在自己屋里凿。
凿什么呢?
墓碑,石臼,门槛石。
凿不完的石头。
叮叮当当的声音穿过板壁,传进她耳朵里。她听着那个节奏——凿子落下,停顿,抬起,再落下。稳得像心跳。
她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梦里,她在灶台边生火。
火怎么也生不着。
她划了一根火柴,灭了。
又划一根,又灭了。
火柴盒空了。
她把灶台底下的瓦罐拿出来,从里面抽出一本杂志,想撕一页下来引火。
可是那些纸页一到手里就变成了石头,薄薄的,灰色的,凿着密密麻麻的字。
她使劲砸,砸不动。
有人从她手里把石头拿走了。
是老耿。老耿把石头塞进灶膛里。石头烧起来了。火光冲天。
她醒了。
窗户纸已经泛白。雪停了。院子里传来铁锹铲雪的声音。刷——刷——刷——不紧不慢,像钟摆。
春草穿上棉袄,走进灶房。灶膛里的火已经生好了。老耿比她起得早。
她推开灶房的门。
冷空气扑面而来,带着雪的清冽气息。
院子里的雪被铲出了一条路,从灶房门口通到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