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耿正弯着腰铲院子中间的雪,铁锹一起一落,铲起来的雪堆在石榴树下,堆了半人高。
太阳出来了。雪地反射着刺眼的白光。春草眯起眼睛,看见远处的屋顶上、树冠上、麦草垛上,全是雪。世界变成了一张白纸。
老耿直起腰,看见她站在门口。
“粥煮好了。”他说,“在锅里。我去还肉。”
他把铁锹插在雪堆里,走到灶房横梁下,把那块猪肉取下来。肉冻了一夜,硬邦邦的,草绳上凝着白霜。他把肉夹在腋下,往外走。
“吃了饭再去。”春草说。
“回来吃。”
老耿推开院门,走进了雪地里。
他的背影在雪光里显得格外大,格外沉默。
春草站在灶房门口,看着他沿着铲出来的小路走出去,拐过村口的老槐树,不见了。
她回到灶房,揭开锅盖。
粥里放了小米。
黄澄澄的小米和苞谷面煮在一起,上面飘着几颗红枣。
枣是她去年秋天晒的,一直没舍得吃,塞在灶台底下的瓦罐旁边。
她不知道老耿是怎么找到的。
她盛了一碗粥,坐在灶前喝。小米粥又香又甜,咽下去,胃里暖洋洋的。她喝了一口,停下来,看着碗里的粥。
眼泪忽然掉下来了。
一颗,两颗,掉进碗里,在粥面上砸出小小的坑。她没有擦。她端着碗继续喝,一边喝一边掉眼泪,眼泪和粥混在一起,咸的,甜的,分不清。
她想起大壮从来没给她煮过粥。
她想起杨小江的眼镜片上那片雾气。
她想起老耿叫她“春草”时,声音里那种粗糙的、被石头磨了一辈子的温柔。
她把空碗放在灶台上,站起来,走向灶台下面。
她把那块松动的砖取出来,摸出布包里的二十三块钱。
然后又摸出那个瓦罐,把里面的杂志取出来,抽出最底下那本新的——她还没翻过的那本。
翻开第一页。
是一行字。钢笔写的,端端正正,是杨小江的笔迹。
“第九期,《人生》。路遥。”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更轻一些,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写上去的:
“这篇你一定要看。”
春草合上杂志。她把杂志放回瓦罐,把瓦罐放回去,把砖塞好。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
灶膛里的火在烧。灶王爷坐在烟雾里,面容模糊。
她在灶前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