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耿没听。他又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全灌下去了。酒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来,滴在棉袄前襟上。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嘴,把空碗放在灶台上。
“倒上。”他说。
春草犹豫了一下,提起塑料壶,又倒了半碗。
倒酒的时候她的手碰到了老耿放在灶台上的手背——只是擦了一下,轻得像风吹过。
但老耿的手翻过来了,粗糙的手掌朝上,摊在灶台上,像一块被劈开的石头,等着什么东西落进去。
春草放下塑料壶,把手收回去。
老耿的手在灶台上空了很久,然后他收回手,端起酒碗又灌了一大口。
这次他呛着了,咳嗽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
春草走过去拍他的背——又是那个自然的动作,自然得像是拍掉案板上的面粉。
但她的手落在老耿背上的时候,感觉到了那具身体的僵硬。
石匠的背,硬得像石头。脊柱像一道山脊,从脖颈一直延伸到腰部,肌肉在棉袄下面绷得紧紧的。
春草收回手。
“别喝了。”她说。
老耿没有回答。他把酒碗搁在灶台上,碗里还剩小半碗酒,在火光里晃荡着,映出跳动的火焰。他盯着碗,像是碗里有什么别人看不到的东西。
春草转过身去收拾碗筷。
她背对着老耿,弯着腰擦案板。
围裙的系带在腰后打了个结,勒出腰身的轮廓,棉裤裹着浑圆的屁股,随着擦拭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不知道老耿在看她,不知道老耿盯着那道弧线盯了多久。
她什么都不知道。
直到她听见身后有人站起来。棉裤摩擦木凳的声音,骨头咯吱一声响。
然后,一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很重。
石匠的手,五根手指每一根都粗得像凿子柄,指腹上的茧厚得能磨掉石头上的棱角。
这只手能凿开花岗岩,能抡起八磅锤,能在冬天零下十几度的室外握一整天铁钎。
现在它搭在春草的肩膀上,轻轻的,像放下一块怕碎的石头。
春草僵住了。
手里的抹布掉在案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想回头,但没有回。
她想说话,但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灶膛里的火在烧,锅里的水在沸,蒸气弥漫,灶房里的温度忽然升高了,高得她喘不过气来。
她能感觉到那只手的热量,透过棉袄,透过皮肤,渗进骨头里。
那只手没有动——没有捏,没有揉,没有往下移。
只是搭在那里,沉重地,沉默地,像一块在灶台上搁了很久的石头,被火烤热了。
然后她动了。
她转过身来,面对着老耿。
四目相对。
老耿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
皱纹还是那些皱纹,像石头的纹理,深得能夹住灰尘。
但眼睛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