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被石头磨了一辈子的眼睛,此刻在看她——不是看她洗碗,不是看她做饭,是看她。
那种看,是一个男人看一个女人。
饥饿地,恐惧地,像是在看一样明明知道不属于自己、却忍不住伸出手去触碰的东西。
春草认识那种眼神。
她在大壮脸上见过,在他们新婚那天晚上,大壮喝了酒,也是这么看她。
但大壮的眼神是理直气壮的——她是他的媳妇,他花了钱,他有权利。
老耿的眼神不是。
老耿的眼神里有一层害怕,像是怕她会叫,又像是怕她不叫;像是怕她推开他,又像是怕她不推开他。
那一刻,春草心里翻上来的,不是愤怒,不是恶心。
是一种说不清的、被埋了很久的东西。
像是冬天冻土下面一颗没有死透的草根,忽然感觉到了地温。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
没有推开他,也没有拉他。
她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这个比她大三十多岁的男人,这个她叫了四年“爹”的人。
灶膛里的火在她眼睛里跳动,两簇小小的火焰,亮得像是眼泪。
老耿的另一只手也抬起来了。
两只手,一边一个,握住了春草的肩膀。
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第一次拿凿子——不确定力道该用多大,不确定石头会在哪里裂开。
他的手在发抖。
不是冷的抖,是一个人在做一件明知道不该做、但还是做了的事情的时候,全身肌肉不受控制的抖。
他把春草往自己身边拉了一下。
就一下。
两个人的距离从两步变成了半步。
春草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石粉、旱烟、汗味,还有刚才喝下去的白酒的辛辣。
那味道她闻了四年,但从来没有这么近过,近得她能感觉到他胸口的热气透过棉袄烘着她的脸。
她没有躲。
不是不想躲。
是——在那一刻,她忽然发现,她不恨这双手。
这双搭在她肩膀上的手,修过她的灶台,劈过她的柴火,扛过她的粮食,烧过她的炕。
大壮从来不管灶台火灭不灭,但这双手的主人会在她饿的时候带回粮食,在她冷的时候把炕烧热,在她哼歌的时候在院子里停下手里的凿子,静静地听。
大壮从来不听她哼歌。
春草的手抬起来,放在老耿的胸口上。
这个动作不是拥抱,更像是推开前的准备。
她的手撑在他胸前,隔着棉袄,感觉到那颗心脏在猛跳,震得她手心发麻。
她用了力,想推开他。
但那个力只到手掌,没到手臂。
老耿松手了。
他松开她的肩膀,往后退了一步,身体撞到身后的案板,碗筷哗啦响了一下。
他低着头,不敢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