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转过身,看见门缝外面有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戴着眼镜,眼镜片上全是雾气。
他看见了。
她蹲在那里,盯着那个摔倒在石榴树下的印子。
雪地上的人形歪歪扭扭,像一个被人随手扔掉的布娃娃。
杨小江那么瘦的人,摔在雪地里,印子却那么大——双臂张开,一条腿弯着,另一条腿伸直。
他在这里躺了多久?
一秒?
两秒?
还是他爬起来以后又摔了一跤,最后才跌跌撞撞地跑出了院子?
“粥凉了。”
老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春草站起来,转过身。老耿站在她身后,铁锹插在雪堆里。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些脚印,然后抬头看着春草。
他们的目光在冷空气里碰了一下。
“杨小江。”春草说。
老耿没有回答。
他又看了一眼那些脚印,然后蹲下身,伸出手。
他的手在雪地上抹了一下,再抹一下。
脚印被抹平了。
手掌撑过的印子,抹平了。
鞋底打滑的痕迹,抹平了。
他蹲在那里,一点一点地把那些歪歪斜斜的印记全部抹掉,像是在擦一块石头上的凿痕。
春草站在旁边看着。
她没有帮忙,也没有阻止。
她只是看着那双粗糙的大手在雪地上来回移动,把杨小江来过的所有痕迹一点一点地擦干净。
雪很新,很软,一抹就平了。
但春草知道,有些东西抹不平。
老耿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他没有看春草。
“吃饭。”他说。
然后他扛着铁锹,走回了灶房。
春草又站了一会儿。
被抹平的那片雪地,比周围的雪更光滑一些,像一块被人打磨过的石板。
她转身走回灶房,坐在灶前的小凳上喝粥。
粥已经凉了,小米沉在碗底,米油凝成了一层膜。
她用筷子挑开那层膜,一口一口地喝。
老耿坐在灶台的另一边,也在喝粥。
两个人隔着一口锅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
吃完饭,老耿站起来。
“我去王石匠家。还有一批石料没凿完。”
他走到灶房门口,停了一下。
“你别出去。”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