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帮”字咬得很重。
春草拎起水桶,把水倒进自己的桶里。水花溅起来,打湿了她的棉鞋。
“我家没什么难处,”她说,“灶台的火烧着呢。够了。”
她挑起水桶,走了。
扁担在她肩上咯吱咯吱响,桶里的水晃荡着,洒出来,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水印子。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赵金锁还站在井边看着她。
她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落在她背上,像是两把还没有磨快的刀。
赵金锁站在井边,看着春草的背影拐过巷子口,不见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五花肉。草绳勒进了肥膘里,肉被冷风吹得发白。
他没有追上去。不急。屠夫杀猪,从来不是一刀捅死的。先赶进圈里,让它跑几圈,跑累了,跑不动了,再慢慢放血。
他把肉揣进棉大衣里,转身往家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往耿家的方向看了一眼。
灶房的烟囱还在冒烟。
那缕青烟在冬日的晴空里直直地升上去,细得像一根线。
“火没灭就好,”赵金锁对着那缕烟说,“火没灭,就还有得看。”
他跺了跺脚上的雪,走了。
耿家灶房里,春草把水倒进水缸。
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冷,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她把水瓢放在缸沿上,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灶台前,蹲下身,把手探进灶台下。
她摸到那块松动的砖,取出来,摸出瓦罐。
瓦罐里躺着杨小江的围巾。
灰毛线,松松垮垮,两头不一样宽。
她把围巾拿出来,贴在脸上。
围巾上已经没有他的味道了——只有灶灰和旧纸的干燥气息。
但她还是贴了很久。
然后她把围巾放回去,盖上瓦罐,塞好砖。
她站起来,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火呼地蹿高了,照得她的脸红通通的。锅里的水开了,蒸气升腾,模糊了灶王爷的脸。
她对着灶火说了一句话。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走了也好。”
走了也好。走了就安全了。走了就不会被赵金锁盯上了。走了就不会在那个雪夜里,站在门缝外面,看见不该看见的东西。
但她知道,杨小江走了,赵金锁还在。
那个站在老槐树后面的人还在。
那个在井边问她“小江走之前去你家了吗”的人还在。
他手里握着一根线,线的那头不知道拴着什么。
春草往灶膛里又添了一根柴。
灶台上的火,旺旺地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