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老耿坐上去的动作太自然了,像是那个位置本来就是他的。
春草在案板前切菜。她切的是白菜,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均匀的哒哒声。老耿添完柴,站起来去拿墙上的旱烟袋。
他经过春草身后的时候,灶房里的空间本来就窄,两个人错身的时候挨得很近。小满看见老耿的手抬起来,扶了一下春草的腰。
不是故意的。是身体的本能。两个人错身,他的手就自然而然地上去了,扶着她的腰侧,轻轻往旁边带了一下,像是怕撞到她。
春草没有躲,也没有回头。她甚至没有停顿——菜刀继续哒哒哒地响着,节奏一丝不乱。
那个动作只持续了一秒。也许不到一秒。但小满看见了。她正在摆筷子,手里攥着一把竹筷,看见那个动作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松了一下。
一根筷子从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案板底下。
春草转过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小满弯腰去捡筷子。
她蹲在案板下面,心跳得像擂鼓。
她不是没见过男人扶女人的腰——她在镇上看见过,谈恋爱的小年轻,男人的手搭在女人腰上,女人咯咯笑。
但那是谈恋爱。
这是灶房。
这是姐姐和她的公公。
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做过无数次,自然到两个人都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这才是最可怕的——他们不觉得不对。
小满从案板底下钻出来,把筷子放在灶台上。她的脸很红,不知道是弯腰弯的,还是别的什么。
老耿已经坐回灶前的小凳上了,旱烟袋叼在嘴里,烟从嘴角溢出来,模糊了他的表情。春草继续切菜。
灶房里只有菜刀的声音、灶火的声音和旱烟燃烧的滋滋声。小满低着头摆碗筷,不敢抬头。
她怕自己一抬头,姐姐就会从她脸上读出她脑子里正在翻涌的那些念头。
那些念头让她害怕。也让她终于开始把今天看到的所有细节拼在一起。
那件八块钱的内衣。姐姐腰上的肉。灶台上挂着的肉。那个扶腰的动作。那颗后颈上的汗珠。
还有姐姐去年送她走的时候,那双干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吸干了的手。现在的姐姐不干枯了。她被什么东西滋养了。不是粮食。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白面馍馍,还有一碗蒸腊肉。
小满坐在老耿对面,春草坐在中间。
三个人围着小案板,碗筷碰撞的声音和灶火的声音混在一起。
老耿不怎么说话。
他低头扒饭,偶尔夹一筷子菜,偶尔咳嗽一声。
春草也没有说话。
但她给老耿添饭的时候,不用问他还要不要——她看了一眼他碗里的剩饭量,就知道他还要半碗。
她给他夹菜的时候,也不用问他要吃什么——她把最肥的肉夹到他碗里,把瘦的留给了小满和自己。
小满看着这些细节,嘴里的白面馍馍嚼了很久都咽不下去。
她忽然想起去年在这里住的那几天——那时候姐姐和老耿也一起吃饭,但那时候他们之间隔着一层什么。
姐姐给老耿盛饭,是双手端着碗递过去的,像儿媳对公公该有的礼数。老耿接碗的时候,眼睛是看着地面的。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姐姐盛饭,一只手递过去,老耿一只手接过来,两个人的手指有时候会碰在一起。碰了,也不缩。就那么自然而然。